医院就像是被浸泡在消毒水里的建筑,但一想到这儿是疾病与死亡的归宿地,浓郁的消毒水味反而给人心安的感觉。
温升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温渡麻木地跟著,偶尔扫过一间间病房。
许多病人脸上的苍白,眼里密布的血丝,和曾经几天几夜不敢入睡的自己一样。
只是后来他渐渐习惯了那些个缠绕的梦魘,虽然闭上眼后自己大概率依旧会说些胡话,但自己睡著后,是否会困扰到他人,已经不在温渡考虑范围之內。
因为,他才是病人。
虽然这个理由有些无耻,但幸福者却默认。
“小渡,到了!”
温升停下脚步,敲了敲『心理諮询室』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刘医生已经好几天没来坐班了,你们有预约吗?”
门没开,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一个女护士驻足道。
“嗯?”温升回过头,“刘医生请假了?”
“应该没有请假,不过刘医生是有前科的,他沉迷做木工活,前些天他一直心情不错,说他的女儿给他寄了一块上好的木头,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废寢忘食的雕刻著呢!”
“医院就不管管?”
“谁让他资歷老呢,院长也由著他。”
“……”
温升沉默片刻,然后笑道:“没事小渡,我知道刘医生家在哪,我带你去。”
就这样,温渡再次被吉普车稀里糊涂的载著。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先后两个堂哥都这么热衷於带他看病。
半新不旧的马路上,偶尔与几辆私家车交错,温渡也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反正与他记忆中熟知的车牌並不符合。
这个世界依旧让他觉得陌生,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蜷缩的流浪猫,唯一可依靠的只有堂哥。
虽然,还不一定是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堂哥。
一阵热闹的锣鼓声透入耳膜,温渡看见前方有一队游神队伍,每一个身穿奇异服饰的年轻人都很有活力,卖力地吹吹打打。
“哈哈,小渡,又碰见他们了!”
温升一边开车,一只手还挥舞甩动出去向游神队伍大声打招呼。
“符仙,符仙!”
似乎,堂哥对这个游神队伍很是熟悉,且很有好感。
游神队伍听到呼喊,许多人都转过头,然后看著堂哥嘴角勾起微笑並以更热烈的鼓吹声做著回应,领头的举旗者更是用力摇旗致意。
但当温渡扯下溅满泥黄的车窗企图更清楚的观察这队游神队伍时,游神队伍也清楚的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温渡。
然后,热闹的吹锣打鼓声霎时戛然而止。
温渡一脸莫名,堂哥温升更是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温渡。
“怎么了这是?”
但很快,停滯的鼓吹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些游神者身体变得总有些不自然的摇晃,且目光一致专心目视前方,任凭堂哥如何再打招呼,就是没有一人再回应。
“小渡啊,这次就是多亏了符仙的指引,你才能好转,你要谢谢他们。”
堂哥温升不知道为什么,这游神队伍態度一下子像是降了温,甚至开始无视自己这边,他用略带歉意的目光扫过队伍,一边说道:
“之前我也觉得他们是迷信,是邪教,是腐朽的糟粕。但当我看见从山上下来的你目光不再呆痴时,我就知道他们是灵光的!”
“老爷子都敢用蛇毒换血的土方子来医你了,我为什么不敢带你来试试这迷信糟粕,其实我已经提前几个月调查了很多次,这才敢带你来冒险。”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不过只是上祭了三只十年老公鸡和一头满月的小母羊,这代价,太小了!可偏偏,就医对了,嘿嘿嘿!”
堂哥再次通过后视镜满意的看了温渡几眼。
“你是不知道,三年前你突然犯病时,家里当时是怎样雪上加霜的悲痛。老爷子几年来带你去过很多医院,也找过很多乡医,却毫无进展,只能一直用蛇毒换血这种残忍的土方子来吊著你的病。”
“每每之余,老爷子又总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看的我都发慌了!我问他到底是哪里看不上我,他又不挑个明白,就那句说我守不住这份家业,这还是我偷听来的,嘿,你说这气不气人?”
“可我也知道,这老爷子是很偏心你的,但我不嫉妒,你生下来就討人喜欢,我死去的爹妈还常常抱怨为什么生了个我这样的儿子,要是你是他们儿子该多好,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现在好了,不用听了,但又怪想他们的,哪怕再嘮叨我几句也好的。”
堂哥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然后用巴掌用力抹过了一把双眼,继续道:
“但他们还说了一句话,就是我作为堂哥,作为家里的长孙,一定要护好你这个弟弟。”
“现在我们家就剩下你我两个男丁了,老爷子年事高了,虽然把你医好,等你长大他可能真的就偏心把家业一分不少的传给你了,对我来说挺不公平的,但我不后悔这次带你出来!”
“我就是要医好你!”
“我也想告诉老爷子,我才不贪图他这份家业呢,不就是开了几个石料场嘛!我温升才不在乎,我温升自己有本事!”
“呼!”
像是终於抒发完,温升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又通过后视镜看温渡。
温渡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则是果然如预料那般的瞭然,世界都变了样,家庭关係自然也变了!
在他记忆里,自己爸妈还好好的活著,大伯大伯母也活的好好的,甚至他还有叔叔婶婶,还有个可爱的堂妹,有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並且,他还从温升的话语中了解到,他连病情都变了!
他的病,是从三年前才开始,是有什么隱情?
不过,温渡一直保持著沉默,没去多想,也没多问,现在说多错多。
他现在要依赖这个堂哥,先保证生存再说,其他疑竇,只待日后慢慢开解。
突然,他猛地神色一变。
后视镜上一直映照著的那队游神队伍,集体——消失了!
隨之,吹锣打鼓声也消失。
这並非路程离的远產生的视线问题。
温升一直在抒发內心情绪,没有分心开车,车就和龟速一样,就差在路边停车了!
但那队游神队伍就这么水灵灵的凭空消失了!
温渡快速將头探出车窗外。
只见一个个破损字符,还在原地分解飘散。
他们,也不是人。
“小渡,你干嘛?危险!”
温升停了车,回头一眼就看见那支游神队伍消失的地方有字符在飘荡,微微震惊,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说道:
“之前在山上时,我还被一个镰刀字符给追杀呢,要不是我提前做好了祭,念出咒语,不然早就交代在那里了,它们这种灵光的符仙,没点奇异才算不正常,不然也医不好你。”
“不过,回了家你可不要对老爷子说我带你找过符仙,就说是刘医生治好了你。”
“我们现在去找刘医生,就是收个尾,让他开个证明,好让老爷子相信。”
说完,吉普车重新启动,温升又哼起了歌。
……
哆哆哆!
温升敲了敲门。
砰砰砰!
门立马敲了敲自己,做著回应。
“怎么回事?”
温升有些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略带迟疑地喊了一句:“刘医生,您在家吗?”
“在……”
回音沙哑悽惨,是从门內发出。
温升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
天空此时阴沉沉的,而刘医生家是一座独栋孤宅,连邻居都没有。
此时从门內发出的回音,就像是故意恶作剧一般,回復的那么及时,又那么悲惨。
就像是受尽了折磨的老人,提著最后一口气。
温渡站在后面,眼皮跳了跳。
他心里有点发瘮,但又莫名有点习惯,来这个世界还不满一天,却是一日观尽离奇事,再三再五不嫌多。
“救……救我!”
门再次发出老人哀求的声音。
“小渡,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我真傻,直接偽造一个医生证明出来又花不了多少钱,还特意犯蠢来这鬼地方。”
温升打起了退堂鼓,拽著温渡就想跑。
“温……渡!”
门再次发出了悽惨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又急迫的重复了一遍:“是温渡吗,救……救……我!”
温渡眉头皱起,温升原本被嚇的有些脸色苍白,但此刻立马就挡在了温渡前面,声音也强横了几分:
“我管你什么脏东西,有本事冲我来!”
“我……”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努力提了几分力道:“我是……刘木……生,我被门……吸住了,救救……我……”
温升眉毛一挑:“你是刘医生?”
“是……我,救救……我。”
“你怎么会被门吸住?”
“我也……不……知道。”
温升很是犹豫,心里也不安,看了一眼温渡后,向门走近了几步,问道:
“怎么救你?”
门里这次沉默了,似乎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久之后,才开口:“我想……喝……水。”
很像是一个被困许久的人可能提出的需求,且也特意提的不过分。
温升目光转了转,落在院外一棵批把树上,爬上这棵批把树能顺著跳进院內。
“小渡,你说救不救?如果救,我们就一起进去,留你一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温升没急著爬树,而是先徵求温渡意见。
温渡目光也落在批把树上,他没说话,而是率先爬了上去。
他觉得,先占据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先观察一下情况最佳。
很快,两人都站在批把树上认真观察起来。
院內摆放著很多木桩,也有许多刻好的雕像,还有不少工具,並不杂乱,不像发生了事故的地方。
但就是不见刘医生,不过他说他被门吸住了,那这个视角看不见他也正常。
等了许久,也观察了许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温升开口道:“我先下去看看。”
隨后,就听见温升声音传来:“刘医生,您这是……转职做门神了吗?”
温渡这时也跳下院子,只见一个穿著木工围裙的小老头,嘴唇泛白乾裂,有气无力的摆著个『大』字,稳稳地高高坐阵两扇大门中央,完全顛覆牛顿重力原理。
温升被震惊后先反应过来,他立马去房间內找到水壶里倒水,端出来后找了个木桩站上去一点点餵给刘医生。
这场景要被画出来的话,绝对算个奇观,格外具有视觉衝击感。
再署名《喝水的高门老人》?
温渡看了一会,心里不禁起疑,这个小老头真的会是懂心理的医生?
且不说形象不符,光这满屋子的木工艺术雕刻品,栩栩如生,完全称得上大师级。
做医生就是跑错行,纯属浪费天赋和手艺。
“怎么救您下来?”
见刘医生像是缓过来了气,温升抱住他的腰就往下拔。
“別,別,老骨头要断了!”
刘医生赶紧叫停,痛苦的目光转动,而后看向脚下,“你试试把门劈了……”
“哦。”
温升没有犹豫,拿起院子里一把电锯唰啦一声拉动,电锯发出嗡鸣声,原本粘著的木屑翻飞,对著木门就是狠狠地一划拉。
但才刚锯下去,『高高在上』的刘医生突然就摔落了下来,痛的他哀嚎不已。
一个闪烁著光芒的字符突然从他体內飞出,就要往温升身上钻。
“这……”
刘医生与温升同时惊住。
但一只手更快,在字符即將飞入温升体內的前一秒,將它凌空给抓住。
温渡缓缓摊开一点手,看向手心中已经静止下来的字符。
这居然是一个完整的——『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