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的约会,连云霞拒绝不了。因为周晋无论去哪儿,她都必须跟著。
更重要的是,少女也不想拒绝。
她知道周晋未来会面对什么,最麻烦的並不是黄家。
因此,她希望这段时间周晋能快乐一些。
儘管,希望他快乐这件事,並不能让她自己快乐起来,並且隨著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不快乐。
周晋的约会,就是逛街。
从九月十六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被周晋拉著逛遍了整个邻水县城。
从北城的混乱。
到南城的浮华。
再到东西两城的市井。
他会给她买糖葫芦,如果她不吃,那傢伙就会一直追著餵她吃,哪怕她躲得远远的也没用。因为他会执著地拿著糖葫芦在夜里敲她的房门,直到亲手餵她吃了为止。倒也没有那么羞耻,只是那实在太违反她现在保持的人设了。
她屈服了。
往后,他在路上买的任何东西,她都不再拒绝。
但他买的实在太多了。
这种不能为武者带来多少助益的街头食物,一日逛下来,往往能把她吃撑。若非他那么执著,又每次都看上去那么喜悦的模样,她大概是坚持不下来的。
他还带她去家门口钓鱼。
每次都会带上刀、签、调料,然后现场就烤了起来。只是他似乎没有什么天分,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烤出来的鱼著实称不上可口。每次她都被迫捧场。
他也带她去湖上泛舟。
洛溪上常有往来的小舟,运著乡间的作物来到城中售卖,他便直接花钱从別人那把运货的小舟买下来,然后划到洛神湖中去。
什么也不干,他就那么躺在舟头,哼著她听不懂的歌谣,直到夜晚降临。
那一夜,天气甚好,满天繁星。
他不愿回家。
於是,他们便在舟上过夜。他非要挨著自己横躺,半只脚都悬在湖里,眯著眼睛,时不时就要问自己有没有睡著。
他说,若睡著了一定得做个梦。
他说,那就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很美的辞句。
可人做不做梦,岂是自己能决定的?他並不知道,到了自己这般境界,要做梦亦是不易的事情。
总之,他带她做了许多的事情,很多都是她未曾细细品味过的人间百態。
他说,亲眼见过和亲身做过,是两码事。
有些事,只有做了,才不会有遗憾。
他又说,別赶路,去感受路。
去问问每一粒踩到的石头是否疼痛;去看看昨日开过的花今日是否仍开,何时谢,谢了还会否回来;去听听晚间喋喋不休的虫子今儿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说这句话是一个名叫沃尔沃的人说的,著实怪异的名字。
......
他带著她逛了很多,也“鼓励”她做了很多,还对她说了很多。
都是小事。
但奇怪。她竟然每一样都记得特別清楚,似乎长在了脑海中,生根发芽,再也忘不掉。因为他总能让每一件小事,变得別有意味起来。
亦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他是如此隨性之人。
他的逛街毫无目的可言,甚至难说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更像是步至何处便是何处,发现点什么新奇,便必要探寻一番。
茶楼、药铺、酒楼、书店、布庄......
他对每一样店铺似乎都別有一番兴味,尤其是书店。
他好读书。她一直知晓,自从他来了连宅,便常见他习武之余,也会晨读、夜读。
且作为一个武者,他却偏好读些诗词歌赋,文人经典。
以他之言,以后混江湖,要是没点儿风花雪月的浪漫,岂不都是打打杀杀的野蛮?那多无趣?
仿佛,他活著就得要有趣。
嗯。他確是个有趣的傢伙。
他逛了很多书店,但买的不多,似是非常挑剔。
九月十六那日。
他逛遍了东西两城的书店,最终才买了一本文集,当晚挑灯夜读,结果不知读到了什么,大半夜发出似愤怒又悲伤的鬼哭狼嚎。
翌日,他就白生生地出现了。
他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忍不住心慌意乱。
只是,他似乎並不喜爱自己的美貌,显得异常地愤怒。说是倒霉透顶,那书店掌柜给的书狗屁不通不说,前些时日买的黄枯草也是掺了假货,导致他妆都没了,书店和药铺合起伙来欺负他。
他重新把自己洗黄,就带著书出门,连剑馆都未去。
连先是去药铺大骂一通,接著又气冲冲地到了书店,和那书店掌柜大吵了起来。
好在她有了药铺的经验,这次站在街边等他,但也听得清清楚楚。
没多久他拿著新书出来,说是那掌柜自知没理,赔了別的书给他。
结果当夜他又是鬼哭狼嚎。
於是,九月十七,他又去了那书店,她在街边听得清楚,又是一顿吵,不过这次书店掌柜不依不饶,他更是鍥而不捨,闹腾许久,最终把书退掉了。
她不明白,一本书才几个钱?何至於此?他说,学问的事情,金钱无法衡量。
所以,他很有学问?
她不信。
他要证明给她看。
是夜,他秉烛写作,还要她研磨。说是红袖添香夜读书,是读书人的浪漫。
然后他写了半首诗送给她。
她记得清楚: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说:她不是北方人。
他叫她站到他背后。
他笑道:如今美人在北,可不就是北方有佳人了?
她心里酥酥的。
表面镇定地逃走了。
那夜她没睡好。
忍不住的欢喜,让她忍不住更加难过。
但是,她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可惜现在不能告知他,因为她不確定他会不会同意。
而她知道他会被送去哪里。
等她更强了,她会去救他。
到时候,她再告诉他,他以后知道了一定会原谅她的。
一定会的。
她成功安慰了自己。
因为他都不捨得她受委屈。
她又想起了那天他比武的事情。那晚回家,他还问她是不是被他的英姿迷倒了,她没答。但她心里知道:是的。
九月十八。
他总算没再去那家书店,换了南城的书店买书,结果还没走多远,路上经过一家兼做成衣、口碑不错的布庄,他说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把她拦在了布庄外,自己进去,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出来了,神秘地笑著。
她问。
他便说惊喜当然不能提前透露,约定九月二十带她亲眼见证。
她有些期待。
九月十九。
他一大早就著急,又先去了那家布庄。
她问:不是九月二十么?
他说:生意人都鸡贼得很,你得时时提醒他们才会重视。
他果然更紧张她的事。
她想。
她更加期待。
九月二十。
惊喜的日子到了,她起得很早。
他还是先去了布庄,出来时,神色鬱郁。
她有点担心,可惜因为冷玉丸,完全看不出来。
还好他说,是还要一点时间,得午时许。
他气愤地说:这些人不守信,毫无时间观念,害他给连妹妹的惊喜不够完美。
这不是情话。
但听著却甜。
她想安慰,可惜出口的话都是冷冰冰的。
不知从何时起。
她便特別想停了冷玉丸,她想让他看看真正的她。
午时不远。
但她却觉得她等了许久。
还好......
午时,终於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