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李恪按约定来到县城。
日头偏西,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几家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他穿过南门那条巷子,走到白记寿材铺门口。
铺子门开著,里头阴凉阴凉的。
李恪走进去,白掌柜正在柜檯后面坐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了一些,白得像是糊了层纸。
“来了?”他开口,声音发虚。
李恪点点头。
“白掌柜,您……”
“没事。”白掌柜摆摆手,“扎一个活纸人,要费不少精力。年纪大了,熬一宿,就这样。”
李恪明白。
时间实在是太赶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满打满算也就一天一夜。白掌柜这把年纪,熬这么一宿,能站著说话就不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
这是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身家。原本还留著应急的,可这事儿,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白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摆摆手,没有接。
“不必了。”他说,“我也想瞧瞧,这事儿能不能成。”
李恪愣了一下。
“白掌柜……”
“別说了。”白掌柜站起身,掀开后门的帘子,“进来吧。”
李恪跟著他进了里屋。
里屋还是那个样子,堆满了纸扎的东西——纸人纸马纸房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的。靠墙的架子上,那个活纸人正坐在那儿,面对著门口。
李恪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纸人还是那个纸人,白纸糊的,脸上画著眉眼鼻子嘴。可这会儿看著,跟昨天又不太一样。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好像在看他。
白掌柜说,“血已经点上了,你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它。”
李恪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人的肩膀上。
纸是凉的,那种死物的凉。可就在他碰到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心跳。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另一种心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跳。
李恪的手猛地缩回来。
“感觉到了?”白掌柜看著他。
李恪点点头。
“那就行。”白掌柜说。
他顿了顿。
“记住,別破了规矩。”
李恪站起身,看著那个纸人。
“记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恪没有走。他就坐在里屋,守著那个纸人,等著天黑。
白掌柜也陪著,坐在门口,手里捧著个茶壶,闭著眼睛打盹。偶尔睁开眼,看看外头的天色,又闭上。
外头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落。巷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叫卖声、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了,没了。
直到银月高悬,打更人的锣敲了好几遍。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亥时到——”
李恪站起身。
他走到架子前,把那个纸人取下来。
纸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当他背在背上,用布带繫紧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沉了。
不是那种死物的沉。
是那种活物的沉。
像背著一个睡著的人,压在身上,软软的,沉沉的,还有温度。那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是刚刚死掉的人身上那种温,还有一点点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
那东西在呼吸。
后背贴著纸人的地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轻,很慢,可確確实实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纸人就更贴近他一些,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去。
李恪深吸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李恪。”
身后传来白掌柜的声音。
李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白掌柜说,那声音比之前更虚了,虚得几乎听不清,“別回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別回头。”
李恪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剎那,他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白掌柜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走了。”
然后是白掌柜的声音:“走了。”
然后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声音里,有笑。
李恪没有回头。
他背著纸人,顺著那条巷子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白惨惨的,照得路上泛著银光。可那光不对劲——照在身上没有影子。他低头看,脚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巷子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是手印。
一个一个的手印,从墙根一直排到墙头,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手爬上去的。那些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可手指太长了,比正常人的手指长出一截。
然后是脸。
一张一张的脸,从墙里往外凸,凸出一个轮廓,鼻子、眼睛、嘴巴,一点一点显现出来。那些脸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可嘴角都掛著笑,那种很安详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恪从它们旁边走过。
走到最后一张脸跟前的时候,那张脸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它看著李恪。
就那么看著,眼珠子一动不动,可嘴角的笑,更深了。
李恪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出巷子,上了官道。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可那声音不对——不是风吹庄稼的声音,是有人在庄稼地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很多很多人在里头穿行。
李恪不去看。
他只是走。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震。
【不压身】的经验值在疯狂的上涨。
经验(5/30)
经验(7/30)
经验(9/30)
经验(12/30)
……
涨得飞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它涨。
李恪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一个院子。
一圈土墙围著三间瓦房,门口立著一根拴马桩。
永安驛。
李恪在门口站定。
那扇门还是虚掩著的,跟他白天离开时一样。可这会儿看著,那门缝里黑漆漆的,透著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像是在往外渗什么东西——不是风,是別的东西,你看不见,可你能感觉到它在往外渗,一点一点,像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一只眼睛。
很小的一只眼睛,在门缝里,一眨一眨的,盯著他看。
李恪推开门。
眼睛不见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灶台,矮桌,板凳,床。
刘三还躺在地上,蜷缩著,侧著身,脸朝著墙角。
可他的姿势变了。
白天的时候,他是侧著身,蜷著腿。这会儿,他的腿伸直了,手也伸直了,整个人平平地躺在地上,脸还是朝著墙角,可那姿势,像是在等人。
等人躺到他身边去。
李恪没有看他。
他走到屋子正中,站定。
闭上眼睛。
在心里头喊——
刘三。
刘三。
刘三。
三遍。
喊完,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都没有变。
可李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屋里的空气变了。
刚才还是凉的,这会儿更凉了,凉得像是从骨子里往外渗。那股凉意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从屋里头生出来的,从墙缝里,从地缝里,从每一个角落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不是没有脚,是脚下有东西——灰濛濛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从地缝里往外冒,一点一点漫上来,淹过了脚面,淹过了脚踝。
那雾气里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东西,在雾气里游动,像鱼一样,游过来,游过去,偶尔碰一下他的腿,又游开。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整个屋子都淹没了。
等雾气散开的时候,屋子已经不是那个屋子了。
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多了东西——一个一个的手印,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排到房顶。那些手印不是印上去的,是凸出来的,像是有人从墙里往外推,把手掌推出来,在墙面上凸起一个手的形状。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可灶台里烧的不是火,是——是眼睛。一双一双的眼睛,在灶膛里眨著,盯著他看。那些眼睛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眼白多,有的眼黑多,可都盯著他,一眨一眨的,眨得他心里发毛。
屋顶上也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人形,倒掛在房樑上,头髮垂下来,在风里飘。那些人形没有脸,脸的地方是一片空白,可你知道它们在看你,因为它们都对著你。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刘三。
刘三站在门口,穿著那身驛卒的公服。脸还是那张脸,可脸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眼睛也不对——太黑了,黑得像两个洞,深不见底的洞。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是虫子在爬。
他盯著李恪。
李恪也盯著他。
刘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李恪。
然后,他的嘴,慢慢咧开了。
不是笑。
是咧,一点一点地咧,咧到耳朵根,咧成一个巨大的口子。那口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
“来——”
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
“来——”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刘三那张咧到耳朵根的嘴,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然后,刘三转过身,朝外走去。
李恪跟上去。
出了门,外头的月亮还在,可月光变了。
刚才还是白惨惨的,这会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顏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不是月光,是別的东西发出来的光,阴阴的,冷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路还是那条路,可路边的东西变了。
那些树,刚才还是黑的,这会儿变成了灰的,像是一下子褪了色。可那些树会动——不是风吹的动,是它们自己在动,扭来扭去的,像是在挣扎。
那些草,刚才还在风里动,这会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可仔细看,草叶子上有东西——一个一个的小小的脸,从草叶子上凸出来,脸朝著他,眼睛闭著,嘴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可喊不出声。
李恪跟在刘三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了那条土路,走过了那片荒地,走过了那道山樑。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可那河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漆,像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汁液,在那种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不是水。
那是別的东西。
李恪站在河边,看著那河水。
河水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在河水里翻涌。有时候是一只手的形状,有时候是一个头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张脸的形状,可刚一成形,就散了,又变成黑漆漆的水。
河边有一条船。
船不大,只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竹篙,横在船头。可那竹篙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东西,顺著竹篙往上爬,爬到顶,掉下来,又爬。
刘三走到河边,没有停,直接上了船。
李恪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船板。
脚刚踩上去,船就动了。
没有人撑篙,没有人划桨,船自己动了,慢慢地往河心漂。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水声,而是——
是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混在一起,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那些哭声里有喊声,有叫声,有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李恪站在船头,抱著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睁著,盯著河面。
河面上,忽然冒出东西来。
先是手。
一只一只的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惨白惨白的,手指细长,指甲乌黑。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著,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救。有的手抓住了船帮,可刚一抓住,就化了,变成黑水,顺著船帮往下流。
然后是头。
一个一个的头,从黑水里冒出来,有的有脸,有的没脸,有的脸烂了一半,露出里头白森森的骨头。那些头在水面上漂著,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船上的李恪。有的头张开嘴,嘴里的舌头伸出来,长长的,一直伸到船上,想要舔他的脚。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抱著纸人,站在船头,看著那些东西。
那些舌头伸过来,快要碰到他的脚了——可就在碰到的一瞬间,那些头忽然尖叫起来,尖叫著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著了。
李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正盯著河面。
那些东西怕它。
不,不是怕它。
是怕他。
他有【不压身】。
那些脏东西,沾不上他。
船漂过了河心,慢慢往对岸靠。
河面上的那些手,那些头,渐渐少了,没了。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那种细细的哭声。
船靠了岸。
刘三已经下了船,站在岸边,等著他。
李恪抱著纸人,下了船。
脚踩到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回头看看我。”
李恪攥紧了怀里的纸人。
他没有回头。
他抱著纸人,跟著刘三,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路,更暗了。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路,灰濛濛的,往前延伸著,不知道通向哪里。可那条路会动——它自己会动,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带著他往前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
一个一个的坟包,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坟包上插著幡子,白惨惨的,在风里飘。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有声音的风——呜呜的,像是在哭。
有的坟包上坐著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东西。
穿著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坟头上,盯著路上看。那些东西的脸,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团。可它们的手,看得清——很长很长的手指,指甲也很长,乌黑乌黑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李恪走过一个坟包,那东西忽然开口了。
“小伙子。”
那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背的啥?让咱瞅瞅。”
李恪没有理它。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別走那么快嘛。”
又一个声音,这回是个女的,尖尖细细的,听著刺耳朵。
“留下来陪咱说说话。”
李恪攥紧了纸人,脚步加快。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別走。”
“留下来。”
“回头看看咱。”
“回头看看我。”
“看看我。”
最后一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他知道,不能回头。
回头就回不去了。
前头的刘三还在走,速度越来越快。
李恪一咬牙,也跟著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震。
【踏风行】那难以增加的经验开始飞快上涨。
经验(26/60)
经验(28/60)
经验(31/60)
……
涨得飞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它涨。
李恪不管那些。
他只是跟著刘三,穿过那片坟地,走过那片荒野,一直走到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空地,灰濛濛的,空荡荡的。
可那片空地不是空的。
地上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空地。那些脚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可都朝著一个方向——朝著他。
刘三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李恪也看著他。
刘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恪,看著那个纸人。
然后,他朝纸人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李恪面前,伸出手,按在纸人身上。
那一瞬间,李恪看见了他的手。
那手不是手。
是骨头。
白森森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头。可那骨头会动,会弯曲,会按在纸人身上。
纸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不是光,是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涌进纸人的眼睛里。
李恪感觉到,背上的纸人,沉了。
那种沉,不是之前那种软软的沉,而是一种实心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住进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
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纸人的眼睛看他,是从他背后,从他背上的纸人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目光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有一条舌头,在他后背上舔。
刘三不见了。
李恪站在原地,喘著气。
他知道,魂唤回来了。
接下来,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来时的路。
那条路灰濛濛的,看不见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抱著纸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的路更长。
那些东西还在,蹲在坟头上,坐在路边,盯著他看。可它们没有再开口,只是盯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可它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那种“別走”的眼神,这会儿变成了另一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恪不管它们。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
走过那片坟地,走过那条黑河,走过那些灰濛濛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点光。
那光是黄的,暖暖的,像是灯火。
李恪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去。
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
等他走到跟前,才发现那是一扇门。
县衙的门。
门开著,里头灯火通明。
李恪抱著纸人,迈进门去。
屋里坐著好几个人。周县令坐在案后,脸色发白。旁边坐著几个士绅,也都是脸色发白,有人的手还在抖。
他们看见李恪进来,看见他怀里那个纸人,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嚇人的东西。
可李恪知道,他们不是在看他。
他们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纸人放在地上,让它站著。
纸人的眼睛,睁著。
它看著周县令。
周县令被那双眼睛盯著,脸上的肉都在抖,抖得像是要掉下来。
“这……这就是……”
李恪点点头。
“刘三。”他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