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盯著赵家沟的方向,盯到东方泛白,盯到村里第一声鸡叫。
可那边再也没动静。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陆续起来了。
先是几个起早的老汉,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粥,一边喝一边往李恪这边瞅,目光里带著打量和探究。
然后是那些婆娘们,抱著盆去井台打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恪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昨天他空著手回来,没说请来官兵,也没说朝廷要怎么办。爹那声“等啥”吼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这会儿他又在这儿杵了一夜,傻子都知道有事。
“恪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恪回头,是李铁蛋。
这小子比李恪岁数小,但脑子灵活好使。
可这会儿他脸上没了往日那股聪明劲儿,眉头拧成个疙瘩。
“昨儿夜里那动静……”他压低了声音,“可听见了?”
李恪点点头。
“那是啥?”李铁蛋凑近了些,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惧色,“我爬起来听了一耳朵,没敢出门。那哭声……那哭声不是人的。我见过死人发丧,听过孝子贤孙哭灵,不是那个声。”
李恪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又惊又疑,到现在都不敢確认。
“铁蛋,”他忽然开口,“叫上几个胆大的,跟我去赵家沟走一趟。”
李铁蛋愣住了。
“去那儿?”他声音都变了调,“恪哥,赵家沟……那东西……”
“我知道。”李恪看著他,“所以你挑胆大的。不敢去的,不勉强。”
李铁蛋咽了口唾沫,盯著李恪看了半晌。
然后他一跺脚。
“成!”他说,“我听你的,我去叫人。”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多叫几个?”
李恪说,“带上锄头镐把,別空手。”
李铁蛋点点头,大步去了。
李恪回屋,跟爹娘说了要去赵家沟的事。娘当时就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那地方现在是啥你不知道?你去送死?”
“娘,”李恪耐著性子,“昨夜的动静您也听见了。那东西……可能没了。”
“可能?”娘的手攥得更紧,“可能没了你就去?要是还在呢?”
李恪没有挣开。
他看著他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他心里发酸的东西。
“娘,”他说,“我是里正。”
“那也不行,怎么也得等小道长来再说。”
清风平日待在村里,昨天下午说有事,出了村,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估摸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然也不会不等李恪回来,就离开。
眼下,李恪也没招,他得领头。
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李铁蛋办事利索,叫来的都是村里的青壮,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可这会儿,他们脸上都绷著。
看见李恪过来,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恪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铁蛋说您要带我们去赵家沟?那地方,邪乎。”
“我知道。”李恪站定,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昨夜的动静,你们都听见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东西,”李恪说,“可能没了。”
没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有一人开口:“恪哥,您怎么知道?”
李恪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有个监军告诉他朝廷会一併平了这事儿,然后夜里那边就闹出那么大动静。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敢去的,跟我走。不敢去的,留下。不勉强。”
说完,他转身朝村外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恪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七八个人,一个都没落下。
赵家沟离李家坳不远,翻过两座山樑就到了。
往常走这条路,要花小半个时辰。
可李恪惦记著那边的情况,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把后头的人落下一大截。
“恪哥!”李铁蛋等人费力地跟在后头喊,“你慢点儿!我们跟不上!”
李恪这才收了收步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那边望,越过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赵家沟了。
那片地方他小时候来过,赶集、走亲戚,没少在这条路上来回。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比李家坳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可现在,那道山樑后面,静得像坟地。
连鸟叫声都没有。
翻过山樑的时候,李恪停住了脚步。
后头的人跟上来,也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赵家沟就在山脚下。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茅屋,错错落落,跟李家坳没什么两样。
可这会儿正是做早饭的时候,却没有炊烟。
正是该人声嘈杂的时候,却没有半点声响。
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
“没人了?”李大山声音发颤。
李恪没有回答。
他往山下走。
越往下走,看得越清楚。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没人。
往常这个时辰,该有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该有孩子绕著树根追跑。
可现在,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他走进村子。
路两边的人家,门都开著。
有的开著一条缝,有的大敞著,像是在往外迎接什么。
李恪路过一户人家,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著半盆没洗的菜,水缸边扔著一只瓢,地上还有一只鞋,像是有人慌慌张张跑出去时掉的。
“恪哥……”李铁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你看这儿。”
李恪走过去。
刘栓子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指著地上。
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有巴掌大,深深地印在土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这里走过。
可那形状……李恪看了半天,认不出来是什么——不像是野兽,也不像是人能踩出来的。
脚印朝著村外延伸,一路往山里去。
李恪站起身,顺著脚印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村子后面的一片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这会儿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跟著脚印走。”他说。
几个人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跟著那串奇怪的脚印,穿过村子,上了山坡。
山坡上的草很深,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脚印在草丛里断断续续,有时深有时浅,但方向一直没变——往山顶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很难形容,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了很久,把山都熏得变了味。
“就是这儿。”赵大疤忽然开口。
他指著前面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不大,几丈见方,周围的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连底下的土都变了顏色。
焦痕旁边,散落著一些东西。
李恪走过去,低头细看。
是骨头。
但不是完整的骨头。是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咬过的碎骨。
有的发黑,有的发白,散落在焦痕周围,像是被隨手丟弃的垃圾。
他蹲下身,捡起一截。
那是人的指骨。
李恪攥著那截骨头,没有说话。
“恪哥……”李铁蛋凑过来,声音发飘,“这东西……”
“找。”李恪开口,声音沉得嚇人,“找找有没有別的。”
几个人散开,在周围翻找。
不一会儿,一人喊了一声:“这儿有东西!”
李恪走过去。
刘栓子蹲在一丛野草后面,指著地上。那里有一块布,不是寻常的粗布,是青色的细布,像是官服上扯下来的。
布上沾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看不出是什么。
李恪把那块布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布角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凑近了细看——那是一个字。
“镇”。
李恪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那块腰牌。
想起老七攥著腰牌时发白的指节。想起监军那句话——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恪哥?”李铁蛋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啥?”
李恪没有回答。
他把那块布叠起来,揣进怀里。
“走。”他说,“回去。”
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跟著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风吹过野草,窸窸窣窣地响。阳光照下来,明晃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李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著他。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一直到进了李家坳的村口,李铁蛋才憋出一句:“恪哥,赵家沟……真没了?”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两个村子挨得近,以往没少因为爭水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可终究是一片黄土上,相邻的村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突然整个村子都没了,实在太诡异了。
村口聚了不少人。
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问。
“咋样?赵家沟咋样?”
“你们见著啥了?”
李恪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那东西,”他说,“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李恪没有多说什么。
他穿过人群,往家走。
推开门,娘正在灶台边做饭。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
“恪儿?”她声音发颤,“你……你回来了?”
李恪点点头。
娘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抱住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里念叨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娘一宿没睡,就担心你……那地方那么邪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李恪拍了拍娘的背。
“娘,没事。”他说,“那东西没了。”
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没了?”
李恪点点头。
他又想起山坡上那片焦痕,想起那些散落的碎骨,想起那块沾著黑渍的青色布料。
他想起布角上那个“镇”字。
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监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他做到了。
只是……代价是什么?
赵家沟?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布料还带著他的体温,软软的,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揣在他怀里,却沉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老七。
想起那个壮实的汉子,拍著他的肩膀说“这事兄弟我记住了”。
监军说——那王偏將的亲兵老七,你別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老七去哪儿了?
那块布料上沾的,是谁的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恪哥!恪哥!”
李恪站起身,推门出去。
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著村口的方向。
“恪哥,有……有人来了!”
李恪心头一紧。
他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见他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著一个满脸疲惫的汉子。
“玉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