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北,刺史府。
已是后半夜,府中本该寂静,可正堂內却灯火通明。堂內立著著两盏灯,光线照得案几发亮,墙边摆著几架书册与卷宗,堂前还立著一张旧屏风,遮著半面风口。
倒是正堂正中,放著一只小铜炉,炉身並不精致,边缘磨得发暗。炉上搁著一把铜壶,壶底被火熏得黢黑,和这间官署的正堂放在一处,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水开了。
一个五十许的老者穿著棉布衣衫,袖口洗得发白。他提起铜壶,先往茶盏里淋了一圈热水,將盏身烫热,又顺手把水倒掉。动作不快,却稳得很,热气腾起,蒸得他掌心微微发红。
他这才捻起一撮茶叶,落进盏中,再缓缓注水。茶叶一沉一浮,汤色很浅,闻著也不算香。
老者有些微胖,面容和善,眼角常带笑意,眉毛却生得浓,压著一股不动声色的劲。若不是那张案上摆著官印与公文,谁也不敢信——这样一个笑眯眯的胖老头,竟是凉州刺史,顏牧。
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亲自沏茶,周围既无丫鬟,也无府丁。
茶不是什么上品,茶具也寻常得很,像是百姓家里隨手用的粗瓷盏。可他捧著盏沿,却像捧著一件正经事,指腹在盏口摩挲了一下,才抬眼望向堂外。
他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听风,又像在想別的。
按朝廷吏治,地方官员每三年轮换一次。可他在这凉州刺史任上,一坐就是六年。
府里的下人替他不平,更有人私下相传,他是得罪了朝中大员,被赶来这西北苦寒之地。
每每听到这些,他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解释。
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正想得出神,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衝进正堂。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短袍,腰束皮革束带,衣摆沾霜。面容冷峻,眼神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隨意。他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乾脆:
“末將参见大人!”
顏牧抬起眼,盏盖轻轻一扣:“陆杀,这趟可有探出消息?”
陆杀直起身,回道:“王府里的內应传来消息说:葛童飞已经逃走了。”
顏牧眉梢微挑,像听见了一桩新鲜事:“他还有这本事?”
“末將也觉得可疑。”陆杀回道,“所以又找来城內的弟兄问。他们说,刚才有人见到葛童飞和一个瘦高个进城后,直奔城西而去。”
顏牧盏口一顿,指腹停在瓷沿上。
“这就奇怪了……”他低声嘀咕一句,隨即抬头,“他既然逃了,为何不直接来见我,反倒去城西做什么?”
陆杀摇头:“末將不知。”
顏牧又问:“你的人可还跟著他们?”
陆杀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惭愧:“手下人说,那瘦高个像是有所防备,七绕八绕,就把咱们的人甩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早些时候还见到了一个人。”
顏牧眼神一凝:“谁?”
“秦绝。”
这两个字一落,顏牧的神色终於变了变。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在正堂里踱了两步。灯影落在他背后,把那份和善压得很薄。
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停,抬手指向陆杀,语气一下变得利落:
“快。派你手底下身手好的,盯住四门——尤其是东门!”
陆杀一愣。
顏牧又补充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最后都绕不过王府。东门若有动静,就直接跟上。”
陆杀恍然,眼底却又喜色一闪,抱拳道:“末將领命!”
他转身便要出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一刻,身后传来顏牧的声音,像老父亲对儿子的叮嘱,平缓,却不容忽视:
“陆杀,我知道你一直想和那秦绝一较高下。但今次事態不同,切不可鲁莽行事。”
陆杀脚下一顿,回身抱拳,回得恭敬:“末將明白。”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开。
可那背影走得太快,连肩头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仿佛把叮嘱当成了耳旁风。
顏牧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又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
茶汤已经凉了一些,入口苦涩。
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望著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眼底慢慢沉下去。
城东,官道上。
雪未停尽,路边两侧儘是白雪覆盖的巨石,黑与白交错,越发显得空旷。风从石缝间钻出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肖豹牵著马,慢悠悠地走著,神情鬆散,像真是夜里出来散步。
马背上,葛童飞被困得紧紧的,横著绑在鞍上,活像一只粽子。他不知何时醒了,双眼通红,死死瞪著肖豹。嘴里塞著抹布,只能“呜呜”乱叫,听不出话,却能看出恨意——那表情像是在把肖豹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肖豹被他吵得烦了,回手“啪”地拍了他后脑一下。
“老实点。”肖豹懒洋洋道,“再叫就要了你狗命。”
这话不但没压住葛童飞,反倒让他更激动,挣得马背乱晃,喉咙里“呜呜”声更大。
肖豹嘆了口气,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后方。
洛虎走在后面半步,步子稳,眼神冷。他的刀没出鞘,可右手一直虚搭在刀柄上,那双眼也时不时扫向左右的雪石与黑暗。
肖豹笑著问:“虎子,你说他们今晚会来吗?”
“会。”洛虎回答得极短,“秦大哥说了会来,就一定会。”
“呵。”肖豹一边走一边摇头,“我也信得过秦大哥。就是你也知道,大哥向来没自己的主意,这次还得听那小郡主的……真是——”
他说到一半,脚下一顿。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洛虎也停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右侧的黑暗。
肖豹压低声音:“虎子,你听到了吗?”
“嗯。”洛虎应了一声,手指已扣紧刀柄。
肖豹的笑意消失了半分,嗓音冷下来:“小心了。”
话音刚落——
右侧黑暗里“嗖嗖”两声,两支箭矢破风而出,直奔二人面门!
肖豹身子一翻,脚尖点地,整个人斜斜避开一箭。洛虎则一步不退,拔刀出鞘,寒光一闪,“鐺”地一声將箭矢劈成两段,断箭落地,插进雪里。
“还有!”肖豹喝道。
下一瞬,又有数支箭矢从黑暗中疾射而出,来得又快又狠。
肖豹脚下连点,身形滑开两丈,躲得乾净利落。洛虎则刀光连闪,硬生生把两支箭挡开,第三支擦过刀背,带出一串火星。
箭矢一轮接一轮。
以二人的身手,这些箭不难应付,可每一轮都逼得他们不得不动。更要命的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像是在逼他们离开官道中心,逼到巨石之间。
肖豹眼神冷了,边躲边骂:“有点意思。”
又躲过一轮后,箭矢忽然停了。
夜里只剩风声与雪粒落地的细响。
肖豹站定,先抬头看马。
葛童飞不知何时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整个人摔在雪里,却安然无恙。绳子仍捆著他,嘴里的抹布也没掉,他竟还抬著头,眼里隱隱带著一丝得意。
像是——他等的时候终於到了。
洛虎也站定,眉头紧锁,目光扫著四周,在找箭手的位置。
箭矢乍歇,杀机却更浓。
四周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些人影。
不是一两个。
而是一片。
不知何时,官道两侧、雪石之后、风口阴影里,已经站了数十个黑影。那些人动作极轻,像早就埋伏在此,只等箭雨逼得他们露出破绽。
肖豹背后一凉。
——这群人是何时出现的?为何自己竟毫无察觉!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站得散,却站得稳,每一个都气息压得很低,绝对是少见的好手。
肖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带了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来的是哪路朋友?若是为財,好商量。若是为仇——也该报个名號。”
他这是拖时间。
可那些黑影不动。
雪风吹过,他们连衣角都不曾摆一下,像一群冷冰冰的石人。
肖豹眯起眼,正要再开口——
黑暗中,一个年轻的男声忽然响起,清晰,乾脆,没有半点多余:
“那二人杀了。”
顿了顿,那声音又道:
“马背上的——留活口。”
这话像军令。
下一瞬,那群黑影同时动了!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扑来,速度快得骇人,脚下踏雪却几乎无声。刀光在夜里一闪而过,寒意直逼咽喉。
肖豹脸色一沉,终於收起那点散漫,手腕一翻,短刃滑入掌心,身形一错,迎面撞上一人,刃光从对方肋下划过,血立刻染红了雪。
洛虎更直接,长刀抡开,劈出一道冷弧,逼退三人。他脚步稳得像钉在地里,刀招不花,专取要害。
可对面的人太多。
而且每一个都不弱。
肖豹刚挑翻两人,身后便有刀风贴著脖颈扫来。他侧身避开,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热血顺著衣袖淌下,瞬间被夜风吹得冰冷。
洛虎也被逼得连退两步,刀背挡住一记重劈,虎口震得发麻。
葛童飞躺在雪里,“呜呜”得更欢,眼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救走的那一刻。
肖豹咬牙低骂:“真他娘的……几十个高手,凉州城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窝?”
他一边骂一边斜跨一步,想向洛虎靠近些,至少能背靠背。
可黑影像潮水一样压上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气。
就在此时——
“鏘——!”
一声长刀出鞘,清亮刺耳,像硬生生撕开了夜色。
紧接著,一个高大的身影落下,重重踏在二人身前的雪地上,雪沫四溅。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如山,背脊挺得笔直。长刀横在身前,刀锋冷得发白。灯火未照到此处,可他站在那里,却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肖豹眼睛一亮,笑意竟在血气里重新浮起:
“秦大哥!”
洛虎也沉声唤了一句:“秦大哥。”
秦绝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对二人的回应。
黑影们动作一滯。
那年轻的男声再次响起,带著些压不住的兴味,像终於等到了想见的人:
“秦绝!”
黑暗里,有人缓缓向前走出半步。
雪光映出那人玄色劲装的下摆,腰间佩刀未出鞘,步子却轻得像踩在风上。
他盯著秦绝,嘴角微微上扬。
“都停手,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