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殿內眾人面面相覷,刘玄笑了笑,隨即解释道:
“所谓,飢饿营销。其核心在於利用人们『物以稀为贵』的消费心理,通过调控商品的供应节奏,营造出一种供不应求的假象,从而激发购买慾望和紧迫感。”
“就好比咱们的蜀锦,若『锦官』级別的锦,人人都能轻易买到,那和普通绸缎还有什么区別?”
“所以,必须让它成为『想要却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更显其珍贵,若製成衣物,穿在身上,则更能凸显持有者的身份。”
习温听了,若有所思:“大王的意思是……通过控制货物的稀少程度,来提升货物的价值?”
“对,就是这个道理。”
刘玄继续说道:“东西少了就珍贵,人心急了就更想要。这是人之常情,但光是控制数量还不够,还得给它赋予一定的意义。”
“意义?”习温有些茫然。
“就是讲故事,在现有基础上,为每一匹蜀锦赋予独特的文化內涵。”
“比如说,这『锦官』级別的蜀锦,我们可以將其上的花纹,假託为武侯(诸葛亮)治锦时所绘製的纹样,其纹理之中暗藏八阵图的奥妙,若能参透其中奥妙,便能尽得武侯真传。”
“如此一来,这蜀锦就不再是布料,而是承载了武侯智慧的传承。”
话到此处,刘玄不由抚掌笑道:“想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將,想要治国定邦的文臣,怎会不对其趋之若鶩。”
习温眼中有光芒闪动,一双眼痴痴地望著刘玄,乃至陈朔亦是如此。
他们二人的家族俱是世代从商,对商道理解颇深,然而此时此刻听闻刘玄之言,却是由衷的佩服。
尤其是陈朔,先前刘玄让他召集工匠改进农器。
彼时他只觉刘玄在百工技艺方面,颇有见解和巧思。
却不曾想,其人在商道一途,亦有如此惊人的洞见与奇思妙想。
这已非寻常商贾的小聪明,而是洞悉人心、驾驭欲望的大智慧。
刘玄眼见眾人神色各异,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汗顏之感。
此时的他就如同將要被榨乾的油料,脑子里的那点存货,属实是榨一分少一分,堪堪就要没了。
刘玄继续说道:“习温所呈关於蜀锦分级销售,我以为在此基础上,还能再细化一点,並与控量销售结合。”
“主要针对『云纹』级,可从花纹上作出区別,分春山、夏涧、秋江、冬雪四个系列,每个系列的花纹,只在当季织造售卖。”
“季节一过,纹样模板立刻销毁,永不重复。待到来年,再推出新的花纹样式。”
“等市场打开,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后,还可推行预售政策。”
“譬如:在夏季的时候,就预先將秋季的云纹数量明示,进行预先发售。待到应季,以等额的汉锦契与预售凭证,到专营店中兑换即可。”
闻言,习温连连点头,拱手道:“大王方才说,不只是为蜀锦,而是蜀地所有货物。若按大王所说,我蜀地所有货物都要以此方法售卖?”
刘玄点头道:“不错,我要“蜀货”这两个字,成为江东乃至魏国,甚至於更北方的草原上的胡人部落中人尽皆知的招牌。”
“我蜀地物產丰饶,无论是茶叶、漆器,还是盐铁、药材,皆可依此道而行。”
习温面露难色,抬头看向刘玄,说道:
“大王,您是知道的,我这人出身商贾世家,在这货物故事的编撰上,属实……不是强项。”
闻言,刘玄扭头看向郤正:“令先,就劳烦你主持编修一本《蜀珍异闻录》。將我蜀中盛產之物,都考据个渊源,编撰些佳话。”
郤正拱手道:“臣明白殿下的意思,是要用文章给货物立风骨,用传说为其增添价值,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玄不解道。
“此事臣可著手去做,但编成之后万不可属臣的姓名。”郤正解释道。
刘玄怔了一下,隨即醒悟过来。
郤正是怕此类杂文有污清名,墮了文人风骨。
毕竟在士大夫眼中,为商贾货物编撰奇闻軼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甚至有失身份。
刘玄沉吟片刻,点头道:“令先顾虑的是。此事確实委屈你了。这样,此书修成后,便署名『蜀客』,既点明与我蜀地相关,又不牵涉具体姓名,你看如何?”
郤正闻言,脸上露出释然之色,躬身道:“多谢殿下体谅,『蜀客』二字甚好,臣必当尽心竭力,为我蜀地物產寻根溯源。”
最后,刘玄转头看向习温,问道:
“文章编撰之事,由郤正帮你,经营思路就按照我说的来,至於具体如何操作,你可有想法?”
习温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臣以为,具体操办,可分三步执行。”
“第一步,乃是立信。无论是控量还是故事,根基在於蜀锦的品质,必须確保品质。锦官、云纹、素章三级,须有清晰可辨、实至名归的差异。否则便是空中楼阁,徒惹笑谈。”
“第二步,便是造势。《蜀珍异闻录》编成后,以特製锦盒封装,由出使江东、乃至北方的使团或商队携带,作为礼物赠与当地的权贵、名士、巨贾,並略施金银买定一批口才便给的文士,使其在市井中畅谈书中趣闻,让蜀货之名在士绅阶层中悄然流转。”
刘玄讚许地点头:“想法不错,继续说下去。”
“如果前两步能成,则第三步水到渠成,针对锦官级蜀锦,要提前固定名录,审核购买资格,不仅要看財力,更看身份、声望,每次发售,可仿效古礼,设小规模『观锦会』,仅邀获资格者参与,现场验看编號、印鑑、纪事册,仪式感十足。”
“如此,得其锦者,自豪感倍增;未得者,渴望愈烈。”
习温越说越顺,眉飞色舞之余,已然走到偏殿中央,整个人透出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至於云纹四季系列,发售前两月,通过各地合作的店铺放出消息,並伴有预告小样,但明言数量有限,且只在特定店铺、特定时间发售。”
“至於走量的素章级蜀锦,则採取每日定量,售完即止的方式。”
“至於大王所提预售之法,臣以为待我蜀货口碑稳固,一两年后便可择机推出,届时恐怕一季之锦,未织先罄,资金亦可提前回笼。”
刘玄听得频频頷首,习温这番筹划,不仅理解了他的核心理念,更结合当下实际。
“那么,其它货物呢?茶、药、漆器?”刘玄追问。
“道理相通,但具体手法依据货物特性进行变化,適合稀缺性销售的就主打稀缺性,不適合此种销售方式的,就深挖其背后的故事內涵。”
他最后总结道:“此策若成,我蜀地之货,便不再只是货物,而是一种风尚,一种身份。其利,將远超单纯买卖货殖。”
刘玄长身而起,抚掌笑道:“好!此事,就按你方才所言执行,由你全权统筹细则。至於所需人手、权限,你可擬个条陈上来。”
便在此时,陈朔忽然起身,拱手道:
“殿下,这法子虽好,但……眼下织造司的產能怕是撑不起来,散户织工,速度快慢不一,技艺各有不同,织出来的东西好坏也有差別。”
刘玄怔了一下,沉吟片刻,说道:
“子初所言不无道理,商业上的新路子,必会倒逼生產的革新,这是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