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时分,朝会尚未开始。
李参就已將《禁鬻奴令》的草稿呈递上来。
刘玄边穿衣洗漱,边听內侍念诵禁令內容,而李参已在偏殿等候。
禁令內容大体无恙,刘玄未吃早饭就匆匆赶往偏殿。
刚一进门,刘玄就朝李参说道:“著郎官將此禁令誊抄千份,分发至各郡县之中,三日內我要蜀中、南中各郡都知此令。”
李参面色变了变,拱手道:
“殿下,此事是否再议,毕竟人牙生意虽上不得台面,却也是……”
他没敢再继续说下去,只因刘玄面色阴冷,好似要吃人一般。
“上不得台面?”
刘玄语中带怒,“这是拿我汉家的未来当儿戏,孩童者,国之未来、民族之未来也!”
“这不是上不上得台面的问题,这是亡国灭种的问题,若连自己人都不拿自己当人,我汉家子民与牲畜何异?”
最后,他严令道:“不仅是我汉地子民,就连北方魏国、东边江东的人牙子,只要在我汉境犯事,我不管他卖得是哪国人,一律依我汉律法办。”
“臣……遵命!”李参拱手道。
他不知刘玄因何而动怒,但却知道此事若不办好,刘玄怕是真的会问罪於他。
朝会开始后,刘玄没给眾臣说话的机会,当殿宣布了《禁鬻奴令》。
並正告文武百官,凡家中豢养鬻奴者,限期三日,向朝廷自陈者,可以缴纳罚金的形式,免於罪罚。
否则一律依新法处置。
之后,他宣布了更为重要的一条政令,即在西郊开闢土地,兴建学宫,由新任典学从事李墨全权负责。
朝中百官顿时哗声一片。
李墨何许人也?
有人知道他的来歷,也有人不知道。
这其中最为震撼者当属姜维,按照亲属关係来算,他是李墨的姑父。
汉室復立之际,夫人李氏曾恳求他,能举荐李墨入朝作官。
彼时,他已察觉到刘玄欲要对世家下手,便將此事推諉了过去。
却不想,今日朝堂之上,刘玄竟会让李墨担任典学从事。
这时,文臣中有人出列,拱手道:
“王上,此事怕是不妥,据臣所知,李墨乃盐亭侯李虔的族弟,依我汉律,李墨应连坐问罪,岂能再举为官员。”
刘玄瞥了一眼出声的人,面色瞬间冰冷。
“据本王所知,你与黄衍还是连襟,关係也算密切。不知道当初黄衍谋逆的时候,你有没有参与?”
那人脸色变了变,赶忙躬身道:“王上明鑑,臣下忠诚之心……”
没等他將话说完,刘玄就开口打断:“忠不忠诚你说了不算,忠诚也不掛在嘴上。”
“来人,將他带下去,好好查查,他与黄衍有没有勾结!”
两名禁卫迅速將其押了下去。
刘玄目光扫过殿內,缓缓开口,语气森冷:“著李墨为典学从事,总揽西郊学宫的筹建事宜,还有谁反对?”
百官面面相覷,却无一人再敢出声。
刘玄点点头,声音缓和了许多:“若是无事,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
说罢,他起身朝后堂走去。
自刘玄入主成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朝会上表现得如此独断。
倒不是他性情大变,而是他心中憋著一口气,一口无法消解的怒气。
朝会散后,刘玄还没坐稳,郤正与陈朔便一同来了。
陈朔朝他施礼后,说道:
“殿下,大典已筹备的差不多了,只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若要再建学宫,只怕……府库钱財不够啊!”
刘玄看著手中简牘,並未抬头,却道:“钱的事儿,好办!”
“我给你指条明路,去核查百官之中谁家近期买了奴僕,尤其是未成年的男女孩童,给我罚他们的钱,往狠了罚,这样就能解决一部分。”
“另外传令各郡县主官,全力缉拿人牙子,不要吝惜刑罚,从他们的牙缝里往外扣钱,如此又能得一部分。”
“最后,去找那些豪绅,让他们捐钱,就说学宫建成之后,他们的孩子可以优先入学。”
“这样算下来,应该就差不多了,若还是不够,就从大典仪式中给我省。”
刘玄放下手中简牘,抬头又补充道:
“记住,学宫之要,还在大典之上,本王寧可不要大典,也要確保学宫落成。”
“臣遵命!”陈朔拱手。
待陈朔走后,刘玄抬手屏退左右,然后起身绕过桌案,来到郤正身旁。
“令先,有什么话就说吧!”
郤正躬身拱手道:“前日,王上所託之事,臣於昨日已同伯约夫妇说了。”
“结果如何?”刘玄神色一紧。
“他们二人倒是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姜然好像……不太情愿!”
刘玄默默点头,嘴角露出笑意,“只要伯约夫妇有意就行,至於姜然……”
他稍作沉思,又道:“此事由我亲自去办。”
隨后,他又朝郤正说道:
“令先,我要你帮我起草一份求贤檄文,这檄文的內容要分作两版。”
“第一版以我汉室为名,面向全天下的士子,凡来我大汉学宫任教者,不问出身门第,皆以国士待之。”
“第二版,”刘玄顿了顿,眼神变得更深邃,“不以华丽辞章,但求通俗易懂。”
“檄文对象,要面向那些身怀一技之长的匠人,精於农事、善治水利、巧手木作、通晓矿冶、熟稔织造……乃至善驯牛马、善辨百草者,只要其技艺有利於国计民生,皆在招揽之列。”
“告诉他们,来我蜀中,虽是匠人,亦可享受国士礼遇,子孙还可入我官学。”
郤正听罢,不由皱眉,“王上,这匠作之人岂能与国士並列?”
“如何不能?”
刘玄反驳道:“匠作之才,虽不能做文章,却能提振民生经济,他们才是真正的实才。我就是要以此破千年之习。
郤正看著刘玄眼中的灼灼之色,不由担忧道:
“只是王上当知,这两道檄文一发,尤其是后者,恐又將在朝野掀起波澜,攻訐殿下重末技而轻经义之言,恐不会少。”
刘玄闻言,却不以为意,“一潭死水,养不出真龙,也振兴不了大汉。”
“经义要明,那是立国之本;末技要用,那是强国之基。”
他走回案后,缓缓坐下。
“近日我常思索如何兴汉,诸多事务纷乱繁杂,令我心力交瘁。”
“檄文之事,就有劳令先了,务必用心,既要达庙堂之高,更要入江湖之远。”
郤正告退后,偏殿內重归寂静。
刘玄独立於窗前,望著殿外清扫积雪的宫人,以及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宫墙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