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
这一日,朝会过后,刘玄携百官於宫中祠灶。
所谓祠灶,就是祭灶。
汉代皇家祭祀灶神,可追溯至汉武帝时期,方士李少君提出通过祭灶可炼製黄金、延年益寿的理论。
至东汉末年时,郑玄注《礼记·祭法》时,將灶神祭祀纳入国家礼制体系。
祭祀完毕后,刘玄著王昕筹备宴席,留宴文武百官。
席间,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宴会散后,刘玄独留李参至寢殿旁的书房。
房內,刘玄摸索著案上那方玉璽,正是郤正归汉时,从洛阳刘禪处带来的国璽。
此玉璽,並非始皇帝的传国玉璽,而是刘备登基时所用的玉璽。
关於这枚玉璽,还有个来处,说来很是玄妙。
据《三国志·先主传》记载:
关羽围攻襄樊时,襄阳男子张嘉、王休进献玉璽。
说是在汉江打渔时,见水中有宝光闪烁,便潜入水中去看,结果就捞出这枚玉璽。
而由此灵异事件,衍生出来的说法是:
所谓“汉”,是高祖刘邦定天下的国號,刘备承袭高祖轨跡,龙兴於汉中,是为汉中王。
今天子玉璽出在汉水之末,正应了刘备承高祖之下流,延续汉祚之说。
所以,是天授刘备以天子之位。
李参眼见刘玄沉默不语,便试探著问道:
“殿下留臣,可是为登基之事?”
刘玄將玉璽推向一边,看向李参,说道:
“百官劝进时,你不在成都,旧臣中以杜琼为首。此事,你怎么看?”
李参沉吟片刻,说道:“杜琼此人,最善察势,惠陵之事后,譙、黄、李三家覆灭,他早被嚇破了胆。”
“臣推测,当日之举不过求存而已。”
“你估计旧臣中,有多少如他这般求存之辈?”
“约有七成。”李参直言道:“余下三成,或真心归附,或暗怀怨望。但经此次清丈事件,他们已看到殿下的雷霆手段,想必无人敢再明面作梗。”
刘玄点头:“这一点,你与我想的一样。”
隨后,又道:
“此时距大典还有一月,在这期间我要你做好三件事。”
“殿下吩咐!”
“一是借筹备大典之名,清查所有旧臣族中子弟,凡德才兼备者,不论嫡庶,全都录入名册。”
“大典过后,我要开一场策试,从这些庶子、旁支中取士。”
李参闻言,眼中顿时一亮:“殿下是要……从內部瓦解?”
刘玄点头,隨后继续道:
“这第二嘛……暗中物色一批匠作能人,这一批人不论年龄、不论出身,只要精通某种技艺即可,譬如耕种、木作、打铁、织锦等。”
“凡有一技之长者,都要建档立册,范围可广阔一点,不一定非要蜀中之人,南中、乃至东吴境內、周边夷部都可。”
“臣明白!”
“三是关於江东事务。孙皓既答应通商,便要好好利用,你会同陈朔、习温,针对江东商路,作一份策论来,要涵盖方方面面。”
“臣领命!”
李参拱手领命,隨后朝刘玄拱手问道:
“殿下,郤正带回先帝詔书,又率眾劝进,功莫大焉。此人该如何安置?”
刘玄沉默片刻。
“郤正为人忠贞不二,可用为礼官之首,主典仪、教化。”
他缓缓说道:“但军国机要,暂不让他涉足。”
“殿下防他?”
刘玄摇头,说道:“郤正此人太『正』。正道眼中只有汉室法统,没有利害变通。將来若我要兴权宜之事,他必死諫。”
“让他待在礼官的位置上,对他是保全,对国事也是保全。”
李参深以为然。
说话间,窗外天色渐暗。
深冬的白昼很短,申时未尽,暮色已从檐角漫上来。
刘玄踱步来到窗边,远眺窗外连绵群山,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看向李参,问道:
“良之(李参表字),近日我常在思索,大典之后,当行何政,你可有想法予我?”
李参神色一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此问,实乃国本之思。”
“以臣浅见,当以安內为第一要务。”
“蜀中歷经战乱,百姓虽暂安,然元气未復。当务之急,莫过於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臣建议,可效仿文景之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其次,还需整飭吏治,选贤任能,確保政令畅通。”
“如此稳步发展,数年之內,我蜀中必定焕然一新!”
刘玄默默点头,却並未表態,只摆手示意道:
“良之所言,我已尽知,天色已晚,且去吧!”
“另外,提醒郤正与陈朔,大典用度能省则省,不要过度浪费。”
李参怔了怔,隨即拱手道:“殿下仁心!”
临走时,他在门边驻足,回望了一眼。
刘玄站在渐暗的室內,身影被暮色吞没大半,唯有案头的玉璽,映著最后一点天光,幽幽发亮。
刘玄看著李参的背影逐渐消失,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李参之言过於狭隘,所谓文景之治,並不適用於眼下。
他的目光只盯著蜀中,却並未看到北方的魏国,也未看到东边的吴国,乃至於很快就將取代魏国的晋,以及更北之地的胡人。
“我该如何去做?”
这是刘玄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
作为后世来人,他看得最明白,也更清楚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既不是魏国,也不是江东,而是不久的將来,將汉家子民视作“两脚羊”的胡人。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缓慢的与民休息,而是在最短时间內实现国力的跨越式增长。
清丈田亩是为打破固有的阶级格局;清查旧臣子弟,是为发掘真正的人才;
招揽匠作能人,是看重他们的实用技艺,这些技艺是提升生產力、改良武器装备、发展民生经济的根基。
而与江东通商,则是为开闢財源,获取蜀地稀缺的资源,同时也是为未来可能的联合或对抗做准备。
李参只看到了眼前的安稳,却看不到潜伏的危机。
刘玄心中十分清楚,若不能趁这间隙,实现蜀汉国力的跨越式增长,只怕未等胡人南下,就要先亡於晋了。
只是,前路漫漫,该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