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散后第三日,陈瞻领人出营。
说是两百人,其实只有一百八十七个。沙陀人点兵向来不实,花名册上写两百,到手能有一百八便算厚道了。剩下那十三个,要么是老弱病残凑数的,要么压根便是空额——空额这玩意儿,打从汉朝便有,將领吃空餉、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伙儿心照不宣,只苦了真正当兵的,五个人的活三个人干,这道理千百年不曾变过。
——这便是军中的潜规矩。你若是当真以为“两百人”便是两百人,那便是书呆子了。沙陀人如此,唐军亦如此,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別嫌谁。
这一百八十七人里头,陈瞻原来的二十几个弟兄只剩十二个。金河那一仗折了三个,都是跟著他从楼烦守捉出来的老人,如今尸骨埋在草原上,连个坟头都没有。剩下的一百七十號,是从前锋营各队里抽调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各队把不想要的人塞过来——刺头、懒汉、病秧子、犯过事的,甚么货色都有。
康铁山倒是大方得很,把这帮人一股脑全给了陈瞻,还美其名曰“精兵强將,助陈队正一臂之力”。
精兵强將?
陈瞻立在队伍前头,望著那一张张脸,心下冷笑。
这帮人里头,能打的不足三成。剩下七成,有的瘦得皮包骨头,一瞧便知是长年吃不饱的;有的眼神躲闪,缩著脖子立在队尾,一副隨时要逃的模样;还有几个身上带著伤,伤口尚未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这便是康铁山给他的“两百精兵”。
不过也无甚所谓。有人便成,能挖土便成。他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兵,是能干活的壮丁。
——这便是陈瞻的盘算。康铁山想给他塞烂货,他便把烂货变成好货。人是死的,用法是活的。这帮人在旁人手里是废物,在他手里未必。
真正让他心下发沉的,是粮草。
军议上李克用说了,“所需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可真到了调拨的当口,陈瞻方才晓得这句话有多少水分。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姓赵,是康铁山的人。陈瞻去领粮时,这位赵军需官正坐在帐中喝茶,瞧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陈队正来领粮?”
“是。”
“两百人,十日,按例该领六十石粮、三十石草料。”赵军需官放下茶碗,慢悠悠地翻著帐本,“不过眼下大营粮草吃紧,只能给你四十石粮、二十石草料。”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军需,”他沉声道,“大帅说的是所需粮草,不是酌情调拨。”
“大帅说的是大帅的事。”赵军需官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粮草归某管,某说多少便是多少。陈队正要是不服,可以去寻大帅告状。”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告啊,瞧瞧大帅会不会为了区区四十石粮食跟康铁山撕破脸。
陈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告状?告状有甚么用?李克用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是告了,也不过是让赵军需官挨一顿骂,粮食该少还是少。
可不告状,不代表便要忍著。
“成。”他点点头,“四十石便四十石。”
赵军需官怔了一下,似是未曾料到他这般痛快。
“爽快。”他笑了笑,挥挥手,“去罢,粮草在东边的库房里,自己带人去搬。”
陈瞻转身出了帐。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军需官的声音,是跟旁人说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他听见。
“就这点粮食,够他们吃几日的?我瞧用不了五日,这帮人便得饿著肚子跑回来。”
“那可未必。”另一个声音笑道,“说不定饿死在黑风口了呢?”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向帐內。
赵军需官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瞻走回帐中,在赵军需官跟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矮几,矮几上摆著帐本和茶碗,茶碗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赵军需。”陈瞻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空气冷了几分,“方才你说甚么?”
赵军需官的脸色变了。
“某……某说甚么了?”
“你说饿死在黑风口。”陈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某没听错罢?”
赵军需官的喉结动了动,强撑著道:“某……某不过是隨口说说,陈队正何必当真——”
“某也隨口说说。”陈瞻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某在黑石峡杀了三个吐谷浑斥候,在金河杀了十几个吐谷浑骑兵。赵军需官若是想去黑风口瞧瞧某是怎么死的,某隨时欢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某劝你想清楚。某去黑风口是办差,你去黑风口……那便是送死。”
赵军需官的脸白了。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的人,沙陀营里头哪个不杀人?可眼前这个汉人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块石头。
这种眼神,比刀还嚇人。
“某……某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道。
陈瞻没有再说甚么,转身出了帐。
这一回,身后没有笑声了。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康铁山他动不了,但康铁山的狗腿子,他凭甚么忍?赵军需官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货色,没了康铁山撑腰,他算个屁。这等人欺软怕硬,你若是软上几分,他便蹬鼻子上脸;你若是硬上几分,他便夹著尾巴做人。
道理便是这般简单。
粮草的事还没完。
领回来的四十石粮食,陈瞻让人打开验过,脸色愈发难看了。
粟米里头掺了沙土,少说有一成。草料更不必说,大半是发霉的陈草,马闻了都直摇头。
“他娘的!”郭铁柱气得直跺脚,“这是粮食还是猪食?”
“莫嚷嚷。”康进通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又是麻烦。”
“麻烦甚么?”郭铁柱急了,“俺就是瞧不惯这帮孙子——哥方才骂那姓赵的,俺在外头听见了,痛快!”
“痛快归痛快,粮食还是少。”康进通嘆了口气,“解气不能当饭吃。”
陈瞻蹲在粮袋边上,抓了一把粟米在手中看。沙土硌手,粟米发黄,有些还长了霉点。这等粮食吃下去,不闹肚子算命大。
“能吃么?”任遇吉问。
“能吃。”陈瞻把粟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筛一筛,把沙土和霉粒挑出去,剩下的还能凑合。”
“那也不够啊。”郭铁柱急了,“四十石掺了一成沙土,实打实只有三十六石。两百人吃十日,每人每日不到……不到……”
他算不过来了,憋得脸通红。
“不到一斤半。”陈瞻替他说完,“饿不死,可也吃不饱。”
“那怎么办?”
康进通和任遇吉都望著陈瞻,等他拿主意。
“省著吃。”陈瞻站起身,“每日两顿,每顿六分饱。先把坝挖开,有了水再说旁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瞻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粮食不够,某会想法子。你们只管听令行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康进通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听瞻哥儿的。他心里头有数。”
这当口,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谁来了?”
任遇吉掀开帐帘往外望了一眼,回头道:“朱邪小五。”
朱邪小五带了十几骑人,还赶著两辆大车。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瞻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领的粮草被人做了手脚?”
陈瞻没有否认。这等事瞒不住,大营里眼睛多,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赵军需是康铁山的人。”朱邪小五道,“他敢这般干,是康铁山授意的。”
“某晓得。”
“晓得你还忍著?”
“某没忍著。”陈瞻的语气甚是平淡,“某方才去他帐里走了一遭,跟他说了几句话。”
朱邪小五怔了一下:“说了甚么?”
“某告诉他,某在黑石峡杀了三个人,在金河杀了十几个。他若是想去黑风口瞧某怎么死,某欢迎。”
朱邪小五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成!有种!”他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某还以为你是个软骨头,原来是个硬茬子。好,某喜欢。”
他一挥手,身后那两辆大车赶了过来。车上盖著油布,鼓鼓囊囊的,瞧不出装的甚么。
“这是某的一点心意。”朱邪小五道,“二十石粮、十石草料,都是好货,没掺沙子。另外还有些盐巴、肉乾、药材,路上用得著。”
陈瞻怔了一下。
二十石粮,十石草料。加上大营给的四十石,勉强能凑够六十石。这一下子,粮草的缺口便补上了。
“这……”
“某跟康铁山不对付,你也晓得。”朱邪小五压低声音道,“康家是萨葛部的人,某是沙陀本部的人,这里头的事,你往后慢慢便懂了。他想弄死你,某偏不让他如愿。”
他凑近陈瞻,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你要是当真把黑风口弄活了,某往后在大帅跟前也有话说——当初是某把你带进大营的,你的功劳,某也沾光。”
陈瞻望著他,心下明白了。
朱邪小五帮他,不是因为义气,是因为利益。他跟康家不对付,帮陈瞻便是给康家添堵;陈瞻要是成了事,他也能沾光。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有几个人是不图回报地帮忙?朱邪小五图利,陈瞻也图利,大伙儿各取所需,这便是最稳当的关係。
“某记下了。”他抱了抱拳,“这份人情,某往后必还。”
“好说好说。”朱邪小五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先把命保住再说还人情的事。黑风口那地方,可不好待。”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望了陈瞻一眼。
“对了,康铁山派了二十人护送你们,说是怕路上有吐谷浑人袭扰。”
“护送?”
“名义上是护送。”朱邪小五的语气意味深长,“实则么……你自己仔细著些。”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著人走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护送。
康铁山派人护送,那便是监视。二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面上是好意,暗地里是眼线。这帮人混在队伍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回康铁山耳中。
麻烦。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二十个眼线,二十匹快马,二十副皮甲。
康铁山送来的,可不止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