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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康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战事停了,日子却没消停下来。
    金河一战之后,吐谷浑退守北岸,沙陀人也未曾再追,两边隔著河对峙,谁也不动弹,像是两条狗隔著篱笆对吠,吠累了便各自趴下歇著——这等局面在边地本也寻常,打仗打到一半停下来的事多了去了,有时候是打不动了,有时候是不想打了,有时候是在等,等天时、等粮草、等对面先露出破绽来。反正仗是打不完的,今日停了明日接著打便是,犯不著急在一时。
    陈瞻带著他那二百人驻在大营东边。
    说是二百人,其实能打的也就一百出头。剩下那些,有的是伤员,有的是新补进来的,连马都骑不稳,真上了战场便是送菜的货色。李克用给他的是二百人的编制,人头要他自己去凑——沙陀人精明得很,好兵自己留著,差的往外推,给你个编制已算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想挑三拣四?做梦去罢。
    这便是汉人在沙陀军里的处境,说穿了不值甚么,便是两个字:凑合。
    “队正,人到了。”
    郭铁柱掀开帐帘进来,身后跟著一群人。
    陈瞻抬起头,扫了一眼。
    十七个人,站成歪歪扭扭一排。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衣裳破破烂烂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拿木棍的,有拿锄头的,还有一个拿著半截生锈的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砍人只怕砍不动,拿来剁柴倒是勉强凑合。
    这便是补给他的“兵”。
    “哪儿来的?”
    “振武军的溃兵。”郭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岁李国昌跟朝廷打那一仗,振武军叫衝散了,这些人一直在草原上流窜。朱邪將军说没处安置,先塞给咱们。”
    陈瞻站起身,走到那群人跟前。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他。有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模样,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像是被刀砍的,瞧著甚是骇人。他的眼神躲躲闪闪,身子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唤甚么?”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小的……小的叫周大,是……”
    “以前是做甚么的?”
    “是振武军的伙夫。”周大的声音发颤,“不是兵,是……是伙夫。”
    伙夫。
    陈瞻又看了看其他人。
    “你们呢?”
    一个个报上来:伙夫、马夫、輜重兵、杂役……竟没一个是正经战兵。
    郭铁柱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陈瞻拉到一边,压著嗓子道:“哥,这帮人不成啊。连刀都没摸过,上了战场能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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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干活。”
    “啥?”
    “能挖沟,能砍柴,能埋锅造饭。”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战场上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桩事。”
    郭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帐帘一掀,康进通探进头来,瞧了一眼那群溃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瞻哥儿,这帮人……”
    “康叔瞧见了?”郭铁柱抢著道,“一群伙夫马夫,能打甚么仗?”
    “你急甚么?”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瞻哥儿还没说话呢。”
    “俺不是急,俺是——”
    “是甚么?”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拉队伍的时候,起头那十几个人,也是些乱七八糟的货色,照样带出来了。人是能练的,急有甚么用?”
    郭铁柱不吭声了。
    陈瞻听著他俩拌嘴,没有插话。他转过身,望著那群溃兵。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某的人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某不管你们以前是做甚么的,从今日起,都是兵。跟著某,有饭吃、有仗打、有命活。不跟著某——”
    他顿了顿。
    “出了这个营门,沙陀人见了你们,要么杀、要么卖,你们自己选。”
    那群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吭声。
    周大第一个跪下了。
    “小的愿跟陈队正!”
    其他人也跟著跪下,稀里哗啦一片。
    陈瞻挥了挥手。
    “起来。”
    他对郭铁柱道:“带他们去领装备。刀不够便先用木棍,一人一根,每日练两个时辰。先把队列走齐了,再说旁的。”
    郭铁柱应了一声,带著人出去了。
    康进通没走,站在帐中瞧著陈瞻。
    “瞻哥儿,你心里头有数罢?”
    “康叔说甚么?”
    “这帮人是朱邪小五塞过来的。”康进通压低声音,“朱邪小五跟康铁山不对付,这帮人原本该归康铁山那边安置,朱邪小五截下来给了咱们——这里头有门道。”
    陈瞻点点头。
    “某晓得。”
    “晓得便好。”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便是不晓得这些弯弯绕,吃了大亏。你比他强。”
    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中安静下来。
    陈瞻坐回去,继续看那张羊皮舆图。
    这几日,安瑾没有来。
    按说金河一战他立了功,安瑾该来道贺才是。可她没来,连个口信都没有。陈瞻也未曾去寻她——不必寻,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商人做买卖讲究的是长线,不是一锤子。安延偃那五百贯的货算甚么?算本钱。本钱撒出去,得等回报,回报没到手之前,甚么交情都是虚的。一场仗贏了,说明不了甚么,战场上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今日贏明日死的亦不在少数。陈瞻要是下一仗死了,那五百贯便打了水漂——这笔帐安延偃心里头门清,换了陈瞻自己是安延偃,只怕也会这般干。
    所以安瑾在观望。
    这倒也合理。
    第四日傍晚,安瑾终於来了。
    她並未带那两个护卫,就一个人,穿著一身素色胡服,头髮挽得简单,脸上也看不出甚么表情。
    “陈队正。”
    “安姑娘。”
    两人在帐中坐下。安瑾扫了一眼四周,帐中除了一张矮几、一床铺盖、几件兵器,甚么都没有,空落落的,倒像是隨时要拔营走人的模样。
    “陈队正升了官,日子过得倒是清苦。”
    “没甚么好置办的。”
    安瑾点点头,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说正事。
    “俺叔让俺来问你一桩事。”
    “甚么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瞻望著她,並未立时作答。
    “安姑娘想听甚么?”
    “实话。”
    陈瞻沉默了片刻。
    “某眼下有二百人的编制,能打的不到一半。”他开口道,“沙陀人不会给某好兵,某只能自己练。练出来的兵,方才是某的人。”
    “然后呢?”
    “然后?”陈瞻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勾,“安姑娘觉著,某一个汉人,在沙陀军里能走多远?”
    安瑾未曾接话。
    “李克用用某,是因为某能打。”陈瞻继续道,“可某是汉人,沙陀人不会真心服某。某立的功越多,沙陀人便越忌惮。某如今是队正,统二百人;倘若哪日某统了两千人,安姑娘觉著,李克用还会留著某么?”
    安瑾的眼睛闪了闪,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呢?”
    “所以某需要一块地。”
    “地?”
    “一块自己的地。”陈瞻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沙陀人赏的,是某自己打下来的。有了地,便有了根;有了根,方才能谈旁的。”
    安瑾看著他,半晌未曾言语。
    帐外传来一阵喧譁,是新来的溃兵在练队列,郭铁柱在骂人,骂得甚是难听。康进通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你骂轻点!嚇死人了还练个屁!”
    “你晓得自己在说甚么么?”安瑾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某晓得。”
    “在沙陀人眼皮子底下要一块地,李克用不会答应。”
    “某没打算让他答应。”陈瞻道,“某打算让他没法子不答应。”
    安瑾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胆子是真大。”
    “胆子小的活不下来。”
    安瑾站起身。
    “俺叔说得不错。”她道,“你是个人物。”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矮几上。
    “这是甚么?”
    “俺叔让俺带给你的,算是……定金。”
    陈瞻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块碎银子,掂了掂,约莫有十两上下。
    “定金?”
    “俺叔说,他愿意跟你合作。”安瑾看著他,“可合作是有条件的。”
    “甚么条件?”
    “你得先活著。”安瑾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回首望了他一眼,“还有,莫死得太快。俺叔的本钱,可不能打水漂。”
    她掀开帐帘出去了。
    陈瞻望著那几块碎银子,没有动弹。
    十两银子。不多,可也不少,够他这二百人吃上三五日。这便是粟特商人的做派——撒出去的每一文钱都要听个响。
    五百贯是大注,投出去了,人还活著,那便再添一笔小注试试水,瞧瞧这人是不是真有本事把小钱滚成大钱。滚得动,便继续追加;滚不动,及时抽身,把损失摁在最小。安延偃打的甚么算盘?无非是拿十两银子买个“再看看”,既不得罪人,又不担风险,横竖这点钱亏了也不心疼。
    陈瞻把布包收好,继续看舆图。
    第五日,朱邪小五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进了帐中也不落座,就那般站著,望著陈瞻。
    “出甚么事了?”陈瞻问。
    “康铁山。”朱邪小五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又去见大帅了。”
    陈瞻眉头微微一皱。
    “这回说甚么?”
    “具体说的甚么我不清楚。”朱邪小五摇头,“可我听底下人说,他提了一个地方。”
    “甚么地方?”
    “黑风口。”
    陈瞻怔了一下。
    “黑风口?”
    “你听说过?”
    “没有。”
    朱邪小五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黑风口是阴山南麓的一处守捉,扼著云州往西去的商路,废弃十来年了。”他道,“原本驻了两百人,后来井枯了,守军撤走,便荒在那儿。当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鬼,没人敢去。”
    边地的守捉便是如此,有水便是宝地,无水便是死地,这道理但凡在代北待过几年的都懂。
    “井枯了?”
    “对。”朱邪小五点头,“那地方本就缺水,全靠一口井。井枯了之后,人便待不住了。有人说是井叫人堵了,有人说是地底下的水脉断了,反正就是没水,旁的都是虚的。”
    陈瞻沉默了。
    “康铁山提这地方做甚么?”
    “他跟大帅说,黑风口扼守商路要道,位置紧要,如今吐谷浑退了,正是趁机占下来的好时候。”朱邪小五看著他,“他推荐你去。”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推荐某去守一个没水的地方?”
    “他说你英勇善战,正是镇守的不二人选。”朱邪小五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意,“好听罢?”
    “好听。”陈瞻点头,“杀人不见血。”
    朱邪小五嘆了口气。
    “大帅没表態,可也没反对。”他道,“我估摸著,这事十有八九要成。你心里头有个数。”
    陈瞻未曾言语。
    康铁山这一招著实毒辣——毒就毒在阳谋。黑风口无水,驻军待不住,去了便是等死;可明面上呢?“扼守要道”、“英勇善战”、“不二人选”,字字句句都是夸,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克用便是心里头透亮,也不好驳——驳了,是打康家的脸;不驳,死的是个汉人,又不是沙陀嫡系,死便死了。里外里,康铁山稳赚不赔,李克用乐见其成,只有陈瞻一个人吃哑巴亏。
    这便是庙堂手段。刀子不见血,笑著送你上路,临了还要你磕头谢恩。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望。
    天快黑了,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他那二百人正在生火造饭,闹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唱歌,调子怪怪的,不晓得是哪儿的小曲。
    “朱邪將军。”他开口了。
    “嗯?”
    “黑风口在何处?”
    朱邪小五愣了一下。
    “你想做甚么?”
    “某想去瞧瞧。”陈瞻转过身,看著他,“既然康铁山想让某去送死,某总得先瞧瞧那地方是不是真的是死地。”
    朱邪小五看著他,半晌未曾言语。
    “你小子……”他站起身,拍了拍陈瞻的肩头,“有种。”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递给陈瞻。
    “这是黑风口的大概位置,我让人画的,不一定准,你凑合著看。”
    陈瞻接过羊皮,看了一眼。
    “多谢。”
    朱邪小五为何帮他?此人跟康铁山不对付,这是一层;可仅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他冒险给陈瞻传递消息。
    还有一层——朱邪小五是李克用身边的人,李克用未必真想让陈瞻死。一个能打的汉人將领,死了固然省心,可留著也有用处。朱邪小五来报信,说不定便是李克用授意的,拿康铁山当磨刀石,瞧瞧陈瞻有几斤几两。
    这等门道,陈瞻心里头清楚。
    “谢甚么?”朱邪小五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我跟你说句实话。”
    “將军请说。”
    “大帅用人,从来不问出身。”朱邪小五的背影顿了一下,“可大帅也从来不养废物。你若是能在黑风口活下来,大帅会记住你;你若是活不下来——”
    他没有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陈瞻立在原地,望著那张羊皮舆图。
    黑风口。
    井枯,无水,死地。
    康铁山想让他去那儿送死。
    可他不这么想。
    死地?那得看谁去。倘若他当真能把黑风口变成活地,那便是大功一件——康铁山想借刀杀人,到头来却成全了他。李克用精明得很,必定瞧得出这里头的门道。到那时候,陈瞻不必开口告状,康铁山便输了一筹。
    他把舆图收好,坐回矮几旁。
    帐外的喧譁声渐渐小了下去,炊烟散了,天彻底黑了,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陈瞻盯著油灯的火苗,想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帐去。
    “任遇吉。”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像是一直就蹲在那儿等著似的。
    “在。”
    “帮某查一桩事。”
    “甚么事?”
    “黑风口。”陈瞻道,“那地方的井为何会枯,有没有人晓得。还有,附近有没有老猎户、老牧民,寻一个来,某要问话。”
    任遇吉点点头,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陈瞻立在帐外,抬头望著天上的星子。
    北边的星子极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康铁山要他死。
    可他偏不死。
    他不但要活,还要把康铁山的借刀杀人变成自己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