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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香江来客
    2月11日年初七,虽然是开学前一天,学校里没有同学,但老师肯定会在,因为要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吴荫善叫醒广毅的时候才7点,吃了点泡饭咸菜就出门。没吃昨晚的清蒸米莧梗是怕熏著老师。
    他们来早了,学校大门紧闭,老师都还没有来。父子两人顺著腿走向董家渡路上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天主教堂,也就是俗称的董家渡天主堂。
    1855年建成的啊,按中华人虚岁来算就是百年诞辰了,墙壁外表涂层陈旧剥落,但是透过高大的玻璃窗,里面的各类雕塑和壁画还是金碧辉煌的。
    班主任张老师上班了,儿子李凌放在家里不放心,就带著一起来上班,他也是吴广毅的同桌。
    近一个月没见,李凌看见吴广毅就特別兴奋:“阿毅,黑(瞎)子汏浴,谜底是个国家名称,你知不知道?”
    另一边张老师听吴荫善敘述了情况后,发现自己无法处理,只能带著吴荫善来到校长室找校长。吴荫善和刘校长在办公室单独交谈了好一阵后才告辞出门。
    吴广毅还在装模作样地擼头摸耳朵想答案,看见父亲从校长室出来,赶忙说声要走就要奔过去。
    李凌拉住手臂说:“嫑忘记啊,是水里烂擦『斯里兰卡』!锡兰共和国的英文发音(srilanka),记牢啊!”广毅挥了挥手。
    “是不是办成功啦?我看你眉眼很轻鬆的样子。”吴广毅道。
    “嘿嘿,送了点钱才鬆口,但有条件,你復学后至少要做两套六年级的各种卷子,能够合格才帮你升六年级提前考,如果不合格就还是五年级。我现在去办理休学手续。”
    吴广毅道:“安啦安啦,我办事,你放心。”
    吴荫善建国前刚到沪海打拼,家里也没啥余钱,所以吴广毅比同龄的孩子晚一年读书,现在就算跳一级,年龄上面也没有任何问题。
    出学校前吴荫善看了下传达室的钟,发现快到他上班时间了。只能骑三轮车带著儿子先去单位报到,广毅也是第一次踏进他父亲位於董家渡码头附近的工作单位。
    这占地不小的平房大院用水泥浇筑的门脸,完全是苏式风格板板正正。
    大门两旁分別各有口黄釉绘龙大缸,里面种植著棕櫚树,在冬天里炫耀著仅有的绿色,向两个卫兵守护大门。
    大门右边墙上是一块涂了白漆的长木板,从上到下写著沪海市蓬莱区移山装卸队几个繁体印刷体。
    两扇铁製的大门只开了左边一扇,但是三轮车之类进出完全不成问题。门口看进去,院子里按地上划分的次序排著三轮车,板车,小推车之类劳动工具。
    一进大门口左边是传达室,因为天冷,门窗都关著。看门的是个头髮白的老头,吴荫善看见老头抬头看见自己,抬手打了个招呼。
    传达室旁边有个小房间,两个工人手里污渍麻黑的在修车。
    走过去一看,是辆三轮车前轮撞墙上,前叉朝內弯曲,只能拆下来维修。
    旁边等维修或者已经修好的自行车,也是万国品牌啥都有。什么国產的铁锚、熊球、永久,因国的凤头,最多的就是日本品牌,宫田,石桥,三口,奔跑者等等。
    熊球这个品牌吴广毅从来没听说过,问了他爸才知道里面还有段故事。
    1936年,倪轰商人在田津建立的自行车整装厂,生產铁锚牌自行车。隨著业务发展,这个昌和製造所在田津,沈洋,沪海都开办了分工厂。
    因为这是一家敌资工厂,所以抗战胜利后,三民官方下手接收了,改名叫昌和工厂。49年天津解放,工厂被重新命名为田津自行车厂,生產飞鸽自行车。
    而沪海那家厂,解放前改为沪海机器厂,解放后改名为沪海制车厂。1952年,沪海制车厂与新星机器厂合併,定名红星制车厂。
    最近又有风声说要改成沪海自行车厂,最早生產的自行车也叫铁锚牌,后来还改过两次名字,叫扳手牌,还有熊球牌。
    1951年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还得改名。想来想去,最后就採用“熊球”的沪海方言谐音“永久”,作为產品名称,永久牌就是这么诞生的。
    现在全国自行车的图纸来自国外各个国家,一辆自行车有200多个零件,不同国家图纸生產的自行车,零件不能互换,坏了只能从原厂邮购。
    所以维修部这里才有不少车辆停著等待维修。
    办公室里的桌椅摆放也特別简单,四张写字桌相对而放,旁边报刊架上夹著一沓沓《解方日报》《光鸣日报》。
    靠门的那张桌子上隨意放著份劳动报,看来是刚送来的,还没看过。一份人民画报看了一半倒合在桌子上。
    装卸队大院前后有两扇门,前门对著中山南路,后门开在外马路上。
    吴广毅对吴荫善打了个招呼,自己慢慢沿著外马路走回家,反正路不远,现在汽车也不多,路上安全。真要遇上人贩子,不知道谁能干得过谁。
    ……
    年近七旬的徐法第连著几夜都没睡好,总梦见自己驾驭著大海上一叶孤舟,不知道飘向何方。
    海上忽然阴沉起来,雾气迷迷濛蒙,啥也看不到,只见丈来高的浪头向小船压下来,小船仿佛顿时沉到海底下去了。
    一阵浪过,慢慢又看到小船在汹涌澎湃的海面上顛簸。看不见灯塔,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更看不到一条船,只是那条小船没有方向地飘荡著。
    忽然,又有一个开浪压顶似的朝小船盖下了,立刻那只小船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到了。
    他大叫了一声“哎哟”,就惊醒了。发现自己躺在米色呢绒电热被里,浑身是汗,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急剧跳动声。
    他喃喃地反覆念著“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慢慢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
    安亭路43號金司林公寓楼下,一辆牌照號为3★42406一九四八年式样的林肯牌汽车,发动机还在发出轻轻的怠速声。
    公寓走出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深灰色大衣,內穿淡蓝色的西装,打著一条枣红的领带。
    长形的脸庞微笑著,腮边露出两个酒窝,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眼光机灵地向四边一扫,伸手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去静安寺路380號。”
    “好的,赵经理,你这两年多没回沪海,静安寺路已经改名叫南津西路了。”五十多岁,白头髮的司机一边缓缓驶离一边隨口说道。
    汽车远远驶去,四只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轻的噝噝声。
    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树干下部到树根部分去年冬天涂上去的白石灰粉已开始脱落,枝头上偶尔掛著枯黄的叶子,迎风轻微摆动著。
    马路上行人很少,静幽幽的,没有声息。天空晴朗,下午的阳光把法国梧桐枝干的阴影印在柏油路上,仿佛是一张整齐的图案画。
    林肯穿过了横马路,降低了速度,在梧桐的阴影上开过来。开过一片红色砖墙,缓缓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標识的西式房子前。
    两扇黑漆大铁门紧闭著,铁门上两个兽首衔著的银色铁环,在太阳下闪闪发著刺眼的光亮。
    林肯的喇叭对著黑漆大门叫了两声,黑漆大铁门开了,迎面站出来的是身上穿著笔挺的银灰色制服的门房。
    他伸开右手,先左后右地打开大门,让林肯开了进去。他隨后关紧了大门,好像防备有坏人跟在汽车后面溜进来似的。
    大门的院子里停满了崭新的小轿车,一律是黑色的,车体乾净得能反光。进门向右手走去,是一间宽敞的阅览室,整整齐齐排列著最新的杂誌和书籍。
    阅览室对面,隔著一条甬道,是文娱室。
    这个文娱室又分成两部分,右边进去,一排摆著三张撞球桌,碧绿的台呢,色泽光润,没有一点损伤,看上去刚安装没有几天。
    有几个人在打撞球,因为电灯的光线被长方形的灯罩聚集在台子上,人的面孔倒反而看不大清楚。
    走进文娱室左边房间,四面墙壁全是乳黄色,油光发亮的地板是深黄色,地板上放著几大块软绵绵的浅蓝色的帆布厚垫子。
    靠墙角的厚垫子中间固定著一匹没有腿只有中间一根粗大弹簧的枣红色木马。
    和木马並排放著的是一只没有底的咖啡色的木船,左右船舷上各卡著一把咖啡色的木桨,十分结实。
    木桨的顶端分別繫著长长的弹簧,方便划动后自动回復,另外还有几根弹簧並没有系上去。
    在木马和木船后面不远的墙面上,从屋顶吊下两根手拇指粗细长短不一的绳子,绳端掛著两个红白相间的救生圈。
    这些都是刘云生的精心杰作。他骑在木马上,身体隨著弹簧上下跳动,就像是在骑在真正的马上一样,两腿夹紧,让它飞跃奔驰。
    30岁左右的他在上面不过骑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已经汗流浹背了。他让马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张新根:“阿根,这滋味怎么样?”
    张新根坐在木船里,两手抓著桨,正在吃力地一前一后划动,额头鬢角上不断流下汗珠子来。他停下了桨,用手背拭去额角上的汗珠,喘了一口气,说:
    “这滋味太爽了!就是有点吃不消。我不过划了十多分钟,就弄得满身大汗,要是再划十多分钟,一定会把身上的汗流个精光,吃多少补药也不顶事,说不定还要赔上我这条小命哩。”
    刘云生手拿白色真丝手绢擦著汗:“你的人口研究到底研究出点什么名堂经没有?”
    张新根缓了缓,拿著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新中华的建立,把绝大多数人的財富打到了差不多平均的地步,给了所有人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
    刘云生疑惑地道:“啥意思?”
    张新根神秘一笑:“对平民来说是最友好的时代,对精英阶层么~”
    赵千里在门口停了一下,和很久不见的两个老朋友打了声招呼。他是应邀而来的,先去聊天室才是正理,等会再和他们敘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