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洛愣了一瞬。
——相不相信玄学?
这算什么话?
从人变成鮫,哀悼,慰藉,一三五硬,二四六软,这不够玄学吗?
说到底,404的底层人,谁不是在苟命?
能活过明天,能吃上一顿热饭,就算祖宗保佑了。
谁有閒心去想“史学”、“文明”、“信条”这么宏观的词。
可现在,
贺三水却说他的“大夏史观”是从“潮病者”那里继承的,
还扯到玄学?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盯著贺三水:“你具体说说,怎么个玄法?神棍跳大神?”
贺三水小声道:“比跳大神那种,还玄。”
再次看了看门缝,確认四下无人,这才把话补上:“叫——『潮音』。”
段洛:“潮音?”
“嗯。”
贺三水点头:“那是污症·潮病的一种特殊副作用。”
“就像脑子里,被装进了一台收音机。”
“能收到从深海传来的信號。”
“那些信號包括声音,念头,意识,断续、成段,就像有人在海底讲古,讲的全是大夏的事。”
段洛微微张嘴,半笑不笑:“这么邪门?”
“就是这么邪门!”
贺三水接著说,语气压得更低:“渔人码头那群潮病者,对这事守得比命还紧。”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泄露,整片渔棚区的人都得被城统清算,而不单单是成为兽化者的虐杀场。”
段洛眉头微蹙:“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贺三水沉默了片刻。
“……三十年前,我遇见一个姑娘。”
他的声音变得轻,像隔著海浪回想,“渔人码头的原住民后代,潮病者之一。”
“那年,我救过她。”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整整七十二小时没醒过。”
“可那三天,她嘴里一直在说梦话——”
“梦里有海底的城,有旌旗,有成列的军阵,还有大海啸前的大夏编年纪。”
“她讲到治水黄河——人定胜天。”
“讲到青铜初代,尧舜相禪——天下为公。”
“讲到百家爭鸣,诸子並起——道德礼法。”
“讲到征战年代,阴阳並用——怀柔四方。”
“很多很多。”
贺三水停顿了一下,
空气跟著一静。
灯光摇曳,在他脸上投出一层潮湿的光。
“后来,我们结了婚。”
“我才知道,她昏迷时说的那些……不是胡话。”
“那是——『潮音內容』。”
“也是他们口中的『大夏版本歷史』。”
段洛沉默片刻,才缓过神。
——收听潮音频道,学习大夏史?也太离谱了。
“隨时都能听吗?”他问。
贺三水微微摇头。
“没那么容易。”
“得三种天象碰在一块——潮夜、风吹雨、再赶上满月。”
“他们管这种日子,叫『潮频日』。”
又补上一句:“还再加上特定的地点——西港渔人码头!”
他抬起头,把话连在一起:“潮频日那天,住在西港渔人码头的潮症者会发冷、牙根痒、耳后胀……只要臥睡入梦,就会同时听到『潮音』,並陷入梦境。”
“夜阑臥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我知道这首诗,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我想。”
灯光摇晃。
贺三水继续说:“他们听到的都零零碎碎的,谁也说不全,可几个人凑一块儿一对,就像在浑水里摸瓷片,一块一块拼,竟真拼出了个完整的年代。”
“旧农历、二十四节气、官名、军號……连『班超』、『项羽』这些名字和事跡,都是这么,从梦的碎片里拼出来的。”
段洛目光一沉。
“梦能信?能当史料?”
“怎么確定那真是大夏史,而不是什么深海电台编的野史?”
贺三水小声道:“我也算西港渔人码头的半个娘家人,知道一点內幕——”
“西港最早那批潮症者里,有一个出身不一般,曾受过玖號『孤胆客体系』的正规教育。”
“他听到的『潮音频道』,和他受训时接触的大夏史——內容、语序、乃至典章编制,全都对得上。”
“经过反覆比对、交叉印证,整整做了几轮对照,才敢下结论——”
“那不是幻觉。”
“那是被淹没的真实歷史,在『重播』。”
“也不只是重播。”
“那里面还有补充……更细节,更完整——甚至包括一些『玖號体系』里根本没有留存的史料。”
段洛深受震撼。
空气轻轻一震。
“后来,他们开始用海藤皮刻下那些史篇。”
“怕自己忘,也怕大夏的真史被彻底抹掉。”
“他们活在那样的泥沼里,却仍信那句古话——天行健,自强不息。哪怕只是梦,也要替夏立书。”
贺三水说到这,声音忽地有些哑。
“要知道,潮症者每听到一次潮音,也意味著一次污症前兆,能不能熬过下一轮,谁都说不准。”
“我老婆就是在听到第三次潮音后,污症爆发,死的。”
“可他们还是把史篇刻在藤壳上,生怕潮音频道哪天消失,后人再也听不见。”
“当然,他们那点力量,根本撼不动城统,怕哪天被查抄、毁书文,就乾脆换了一种写法——”
“刻的不是赛博字,而是『甲骨字』。”
段洛皱眉:“甲骨字?”
贺三水点头:“在梦里,这种字就出现在甲骨上,他们在潮梦中『看懂』了它,於是取名——甲骨字。”
他又补了一句:“和现在的『赛博字』,完全不是一码事。”
——赛博字。
段洛知道。
夜鳶提过这个。
废城是个多文明合区,理论上,有成堆的语言系统,乱七八糟的文字版本。
但六百年前,夏统联邦为了让各文明互通,统一了文体,取名“赛博字”。
虽然后来联邦散了,城统六部占了上城,夏部掉了队。
可那版文字还是留了下来。
城统怎么改史、怎么篡编大夏的过去,都抹不掉它。
段洛之前在404到处逛,哪有什么赛博字,清一色,简体字。
后来他明白了,在这个赛博朋克废城里,用得最多最广的赛博字体,其实就是他上小学时写的简体字。
就很魔幻。
“甲骨字只有渔人码头的人看得懂。”
“就算当年大海啸的大夏倖存者,也认不出这些字。”
“可他们——就靠这种独特的刻法,把大夏的歷史,一笔一笔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