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再峰迴家路上,小雪花晃晃悠悠的飘了下来,等到了家门口,路边已经变白。进了家门,看见檯灯亮著,陈晚还在书桌边死磕课题。
章再峰看著陈晚,伸手握住陈晚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冰凉的指节,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的课题,我帮你。调研数据,我来整理。学校那边,我去找关係。刘教授不让你发,咱们就不发他的。你写新的,写真正想写的。我帮你查资料,做统计,实在不行,我学。”
陈晚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你学?”
学术论文的逻辑框架,和他整日打交道的cad图纸、工程数据截然不同,那是另一个领域的陌生学问。
“学。”
章再峰说得乾脆,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cad都能从零学会,学术论文也能学。你教我,我帮你。”他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妻子,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迷茫。
“陈晚,咱们不朝上看了,也不朝下看了。咱们朝前看。向前看,路就在脚下。”
陈晚愣了愣,想起他们新婚那年,他也是这样认真地说我养你,那时她笑他没出息,可现在听著这话,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眼泪落了下来,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窗外,风雪更大了,狂风卷著雪片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將整个世界裹进一片寒凉的混沌里。但屋子里,那盏书桌前的檯灯亮得安稳,暖黄的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再也不分彼此。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章再峰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市一院急诊”的字样。
“请问是尾號7800的家属吗?患者突发咯血,情况危急,正在抢救,请您立即来院。”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急促而专业,背景里还能听到器械碰撞的声响与隱约的医嘱声。
“咯血?”章再峰的声音瞬间发紧,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好,我马上到!马上到!”掛了电话,他猛地站起身,慌乱中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陈晚连忙起身扶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出事了,突发咯血,在抢救!”章再峰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手脚並用地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得飞快,指尖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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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也瞬间慌了神,强压著心头的恐惧,抓起外套和包:“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看著锦洋。”
简单回了妻子一句后,就匆匆推开门衝进夜里。
深夜的桃州街头空无一人,路灯在风雪中摇晃,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章再峰骑著电动车疾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吸了吸鼻子,鼻涕糊在口罩上,黏糊糊的冰凉感让他烦躁地扯下口罩,隨手揣进兜里。
赶到市一院急诊楼时,抢救室门口的红灯正刺眼地亮著,映得走廊尽头一片猩红。章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髮凌乱,外面裹著一件不知从哪借来的厚外套,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章再峰一个箭步衝过去,扶住母亲:“妈!爸怎么样了?”章母抬起头,看到儿子,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咳血了……医生说……说情况危急……”
抢救室里,医生护士正爭分夺秒地忙碌著,隱约能听到“保持呼吸道通畅”“准备止血”的医嘱声,每一个字都揪著门外人的心。
章再峰扶著瘫软的母亲,望著那盏刺眼的红灯,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走廊的暖气呼呼吹著热风,章再峰却觉得脚心发冷,像踩在冰窖里,那是从心底往外渗的凉意。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目前血氧饱和度不稳定,需要持续监测,icu每天基础费用3200元,不包括检查、用药和可能的介入治疗,保守估计一周至少准备5万。建议先预交五万押金。”
章再峰咽了咽口水:“医生,能不能先交三万?剩下的我明天就补齐。“
医生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是家属?去护士站登记身份证,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补齐,否则影响后续治疗。“
妻子和儿子赶来了。
章锦洋还穿著睡衣,外面裹著章再峰的军大衣,显然是听见了父母的对话硬跟著母亲来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瘫坐在椅子上的奶奶,看著眼眶发红的母亲,再看著紧绷著脸的父亲,突然意识到——家里真的出大事了。
“爸……“他的声音在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章再峰把儿子揽进怀里,掌心按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別怕,爷爷会没事的。咱们也会没事的。“
章锦洋鼻子一酸,紧紧抱住父亲。他以前总觉得父亲没本事,可此刻看著父亲疲惫却笔直的脊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敬意——原来父亲一直在扛著这个家,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章再峰抬头,看著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陈晚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无声地告诉他:別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章再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父亲还在里面抢救,预交金必须儘快凑齐。
他看向陈晚,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在这陪著妈。我去凑钱。”
陈晚用力点头,指尖攥紧他的手腕,低声道:“注意安全,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想想办法。”
她话音刚落,章再峰已转身衝进走廊尽头的风雪里。他站在急诊楼门口,脚底板像踩在冰碴子上,凉意一截一截往上窜,窜到心窝子里,把刚刚平復的慌乱又勾了出来。
脑子里飞速盘算著能借钱的人——亲戚们家境普通,开口怕是难堪;同事们多是职场寒暄,未必肯动真格;思来想去,唯有王磊,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
他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僵硬,按了三次才拨通王磊的电话。听筒里王磊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爽朗:“再峰?这么晚了,啥事?”
章再峰喉结滚动,难以启齿的窘迫堵在心头,沉默两秒才艰涩开口:“王磊,我爸突发咯血,在抢救,急需五万……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跟你借点。”
王磊沉默了两秒,章再峰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还有他老婆在旁边小声问“咋了“。
王磊压低声音说:“再峰,我今天刚结了点签单,手头有3万多,先给你转过去。剩下两万,我明早去银行取定期——本来是留著下月给员工发工资的,但叔叔的事更急,我先给你顶上。“
没有追问还款时间,没有犹豫推諉,王磊的话,让他心里暖了一下,眼眶差点没绷住。
章再峰喉头髮紧,想说“那你店里怎么办“,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王磊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笑了一声:“咱俩谁跟谁啊,我再想办法唄。你別多想,叔叔要紧。“
掛了电话,章再峰靠在急诊楼的墙壁上,雪落在他的发梢,很快融化成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想起赵伟的挑衅,想起刘教授对陈晚的欺压,想起此刻icu里的父亲,再想王磊的爽快相助,心里五味杂陈——职场的腌臢、生活的重击让他疲惫,可这份不离不弃的情谊,又给了他撑下去的力量。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王磊发来消息:“再峰,我刚又找老婆要了点,凑了5万先给你转过去。你別慌,钱的事我想办法。“
紧接著,支付宝到帐提示弹出——5万整。章再峰攥著手机,指腹反覆摩挲著屏幕,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抢救室门口的章母渐渐平復了情绪,章母靠在陈晚肩头,声音沙哑地念叨:“都怪我,今晚没看好你爸,他说有点胸闷。”
“我没当回事……”
陈晚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妈,这不怪您。爸的病是积累下来的,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发作。您別自责,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照顾自己,等爸醒了,还得靠您呢。”
章母抹了抹眼泪,看著陈晚憔悴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以前她总觉得儿媳妇太要强,整天忙工作不顾家,可这会儿,陈晚强忍著疲惫安慰她,眼里没有半点埋怨。
她握紧陈晚的手,哽咽著说:“晚晚,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晚握紧章母的手,目光落在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上,眼神里满是祈愿。
走廊里很静,只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以及抢救室里偶尔传来的模糊医嘱,每一个声响都揪著两人的心。
章再峰走到护士站,对值班护士说:“icu,先住进去。这是四万,剩下的我明天补。“
“您確定?“
“確定。“章再峰说,“我是国资委的,我叫章再峰。你记下我的名字,我跑不了。“
章锦洋站在走廊里,看著父亲弓著腰跟护士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在强撑著说“我是国资委的,我跑不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跟父亲吵架时,嫌他不爭气,那时父亲只是嘆了口气,没反驳一句。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没本事,是把本事都用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扛家里的开销、顾奶奶的面子、给妈妈的课题腾时间……他以前从没想过,原来父亲一直在扛著这个家,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鼻子一酸,他紧紧抱住父亲,这一次,他不想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依然紧闭。章再峰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却不敢真的睡去。陈晚轻声问:“要不要去买点吃的?“他摇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母突然站起身,盯著抢救室的门,嘴唇发抖:“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晚连忙扶住她:“妈,医生说了要观察,咱们再等等。“
又过了十几分钟,抢救室的门终於被推开。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舒缓的神色:“家属放心,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咯血止住了,现在先送icu观察。”章再峰和陈晚两人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於放鬆,章母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握著医生的手不停道谢。
陈晚端来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过来,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过多言语,却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释然与坚定。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謐地覆盖著整座城市,仿佛要將这一天的苦难与焦灼都掩埋。
章再峰握著陈晚的手,看著icu病房门口亮起的绿色指示灯,心里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这场危机只是暂时过去,父亲的治疗费、陈晚的课题、职场上的较量……
只要他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每一件事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父亲的病情还没准信,陈晚的课题还得重新开始,赵伟那边也不知道还会继续整出什么么蛾子……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但此刻,看著妻子疲惫却坚定的侧脸,看著儿子依偎在母亲肩头沉沉睡去的样子,
他突然不再害怕了。“爸得救,儿子得管,老婆得帮,这些事儿,我都得扛下来。”
朝上看看,是责任。朝下看看,是底线。朝前看看,是路。
路再难,也得走。
但他没再往下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守著父亲挺过这一关,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
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