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休息几个小时,叶维安將最后一批物资,连同这一次的缴获装车,车队很快离开城堡,朝著火瀑镇方向驶去。
“大人,火瀑镇渡口的快报,我们的船队已经就位了。”凯恩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东境守护的探子已经在十里外露头,最多再过两个时辰,瓦弗雷德的军队就会来到火瀑堡。”
“两个时辰,那完全来得及。”叶维安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堡垒。
瑟琳娜夫人裹紧了身上的丝绸披肩,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那支由大量重载马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离开她的视线。
原本她对这个私生子抱有深深的忌惮甚至厌恶,认为他会是卢考斯继承爵位最大的绊脚石。
可现在,看著那离去的背影,她心头的滋味异常复杂。
这半个月来,火瀑堡从未如此“热闹”过。
每天早上总会有凯恩或是沃洛佳领著队伍,押送著一串串被反绑的强盗俘虏,以及一车车战利品回到火瀑堡。
叶维安没有糊弄她,也没有消极怠工,像是一把不知疲倦的扫帚,以极高的效率將火瀑领周围盘踞的毒瘤一个接一个地连根拔起。
就在一小时前,海文村的村长跑来向她谢恩了,说一直盯著村子的那帮强盗已经被消灭乾净了。
可以说,火瀑领周边被肃清的彻底程度,达到了五十年来的巔峰。
叶维安確实带走了大量的士兵和財物,却也真的履行了诺言——给他的弟弟卢考斯留下了一个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领地环境。
这位做哥哥的,的確说到做到。
“走吧,都走吧……”瑟琳娜夫人抚摸著冰冷的石墙,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拨弄起小算盘。
叶维安確实搬空了领地的武库和粮仓,但既然边境压力彻底消失,叶维安又带走了那么多军队,那一笔原本用於维持庞大军队的开支就能省下来。
只要守著领地內那笔走私生意,靠著每月的抽成,再加上自己前几年走私攒下的浮財,以及正常的领地税收……
不出五年,她就有信心让火瀑领恢復往日的荣光。
想到这里,她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甚至对领地的未来產生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然而,这份好心情还没维持一个时辰。
“夫人!东境守护大人的传令官到了!”侍从惊慌失措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瑟琳娜微微一愣,心中疑惑:瓦弗雷德不是才刚带兵离开半个多月吗?怎么这么快就派人回来了?难道是有什么事没交代?总不可能是想念他的外甥卢考斯了吧?
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端起贵妇人的仪態,在大厅召见了那位风尘僕僕的传令官。
“瓦弗雷德大人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瑟琳娜端起茶杯,姿態优雅。
传令官面色难看至极,他顾不得礼仪,快步走上前,在瑟琳娜耳边压低声音急速低语了几句。
“啪嗒”一声,精致的骨瓷茶杯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瑟琳娜华贵的裙摆,可她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你……你说什么?”瑟琳娜的声音在发颤,“那不是强盗窝吗?”
传令官抹了一把汗,声音抖得更厉害:“夫人,那个私生子剿灭的根本不是什么流窜强盗,那是散塔林会的秘密分部,也就是……也就是咱们一直以来对接的走私线!”
她根本不知道叶维安口中那些“作恶多端”的匪巢,其实就是她暗中维持领地財政的命脉。
在她的认知里,散塔林会只是一群走私犯,怎么可能摇身一变变成了强盗?
只能说,常年处於深闺的她对走私、对犯罪组织完全不了解。
传令官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如此,那个私生子在清剿时故意放跑了几个活口,他们现在疯了似的到处宣扬,说是火瀑领的继承人要『替天行道』。散塔林会以为是瓦弗雷德大人想要黑吃黑,所以指使叶维安干出这种事。现在,散塔林会已经切断了东境所有的走私往来。瓦弗雷德大人现在不仅要应对那帮疯子的报復,每年的进项也全断了……”
瑟琳娜气得浑身颤抖。
叶维安杀的是强盗吗?
不,他杀的是她的人!
他不仅带走了领地的现金,还顺手拆掉了领地的造血机器!
这一招“借刀杀人”简直登峰造极:
他拿著杀自己人的战利品,博取了平民的崇拜,最后还把这口黑锅扣在了瓦弗雷德和她的头上。
“叶维安——!!你又坑我!”
她瘫坐在椅子上,想起叶维安临走前那副为弟弟著想、尽心尽力肃清边防的“好哥哥”的模样,气得胸疼。
她一直自詡精明过人,这些年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將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哈兰迪尔男爵当成大老粗玩弄於股掌。
她常常私下里抱怨,如果自己是个男性,绝对能成就一番不亚於兄长的事业。
可在叶维安面前,她单纯地像个新兵蛋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连坑两次。
第一次,他抓住了她的把柄,不仅捲走了她的存款,还让她丟尽了脸面。
第二次,他打著“给弟弟留下平安环境”的招牌,又把她和瓦弗雷德的后路全给断了。
“叶维安在哪?”传令官追问。
瑟琳娜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甚至带了一丝由於过度愤怒而產生的荒诞感:“干完这两件事,名声、金钱、人情他全占了,然后屁股一拍,跑了。”
“瓦弗雷德大人的骑兵已经在二十里外了,赶得上吗?”
“等兄长赶到?”瑟琳娜望向渡口的方向,语气幽幽,“那混蛋今天走得那么仓促,恐怕现在都已经坐上火瀑镇的货船了。等兄长的军队到了火瀑镇,只能看著那小子的船尾顺流而下。”
直到这一刻,瑟琳娜才真正看清叶维安的算计。
他走得极有讲究,只要脱离了东境守护的管辖范围,瓦弗雷德就算再恨他,也拿他没辙。
甚至连动用家里在首都苏萨尔的势力去给他找麻烦都不行。
因为走私这种事,在边境领主之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它根本不能上称。
在科米尔,飞龙王座牢牢掌控著紫龙军团(陆军)、蓝龙军团(海军)和战法师团。
即使是瓦弗雷德自己作为东境守护,对手下军队的私自拉拢也极其有限。
他的命令如果是为了抵御外敌、保家卫国,那將士们会毫不犹豫地遵守;但如果要他们背叛王国,为了艾玛瑞斯克家族的私利而战,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以说,王室对这片王国的大部分地区都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一旦走私的丑闻被捅破,瓦弗雷德的东境守护之位多半保不住,到时候恐怕连他们的父亲,权倾朝野的艾玛瑞斯克公爵也只能认错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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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沉河上,十来艘货船正顺流而上。
船队当中一艘客船的露台上,叶维安也在向两位女僕解释自己的计划。
望著渐行渐远的火瀑领轮廓,丽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叶维安大人的计划果然周密。算算时间,瓦弗雷德大人的骑兵现在恐怕只能对著空荡荡的城堡发火了。至於那位瑟琳娜夫人……她现在一定气坏了,甚至可能正躲在城堡里咒骂您呢。”
“他们生气我就开心!谁让那女人以前总想方设法对主人不敬。”艾莲听得眉飞色舞,“所以,咱们回到苏萨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这些证据捅到战法师团或者王室法院那里,举报他们走私,对不对?”
出乎她意料的是,叶维安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能举报。”
艾莲不解地歪著头:“为什么?这可是彻底击垮他们的好机会呀。”
“在政治的博弈里,这种杀手鐧永远是藏在刀鞘里的时候最有威慑力。”叶维安看著漆黑如墨的江水,淡淡道,“一旦放出去,反倒会让艾玛瑞斯克家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跟我们鱼死网破。我不需要他们绝望,我需要他们恐惧。”
丽娜也想明白了,对半精灵女僕解释道:“艾莲,你要明白,艾玛瑞斯克是科米尔最顶尖的大贵族,在苏萨尔树大根深。走私的事固然能给瓦弗雷德带来巨大的麻烦,但绝不可能把整个艾玛瑞斯克家族连根剷除。而我们现在还没正式开拓领地,羽翼未丰,如果这时候把对方逼入绝境,只要艾玛瑞斯克稍微腾出手来发力,就足以在我们立足未稳前造成巨大的麻烦。”
艾莲点了点头,但看她一脸迷糊的模样,显然是没懂。
叶维安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他们最近几个月积攒的所有走私库存,现在可全都在咱们手里呢。艾莲,你想想,万一咱们真去举报了,这些还没变现的走私品,咱们是上交呢,还是不上交呢?”
艾莲有些迟疑:“上……交?”
“那可是价值好几万金幣呢——”叶维安故意拖长了语调,“一旦报了官,这些东西可就成了呈堂证供,最后全得充进国库。”
一听到“好几万金幣”,原本还义愤填膺的艾莲当即变脸:“不行不行!绝对不能上交!谁敢动咱们的钱,我就跟谁拼命!”
看著艾莲小猫护食的模样,丽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维安语重心长地道:“所以,我们现在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发展自己的势力。只有你自己变强大了,想干什么都行。但在那之前,指望靠权术阴谋去对付敌人,完全是自作聪明的下下策。”
“金幣、粮食、军队,还有我们自身的实力,这些才是硬道理。”叶维安看向远方翻涌的沉河水,最后道,“等我们在开拓领站稳脚跟,拥有让飞龙王座都不得不侧目的力量时,艾玛瑞斯克家族对我们而言就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