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时,帐幔低垂,衾枕间还留著淡淡的温香,只有云綺自己蜷在床上。
少女睫羽轻颤,像停落的蝶翼,半睁的眸子里蒙著一层惺忪的水雾,意识还陷在软绵的睡意里。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鬆软的锦被,唇瓣翕动,带著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含糊地唤了一声:“穗禾……”
清软的呼唤落进寂静里,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玉,听著熨帖,却又透著几分缠丝缚茧般的黏腻:“睡饱了么。”
云綺闻之一顿,混沌的思绪倏然清醒几分。
她差点忘了,昨日她跟著大哥来泡温泉,穗禾压根没跟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朦朧的纱帐,落在不远处临窗而坐的身影上。
云砚洲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是极细腻的云锦,触手生温,领口袖缘的云纹用银线暗绣,需得凑近了才能窥见纹路间的精致,透著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坐在窗边,侧脸线条清雋温润。那双眸子墨色沉沉,看似平和无波,却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过来的目光不疾不徐。
落进她眼底时,竟叫人无端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帐幔低垂的方寸天地,这暖融融的一室春光,连同榻上半醒的她,早已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了自己的疆域里。
云綺对昨夜的种种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借著酒意脱口的痴语,那些险些越界的摩挲触碰,那些近在咫尺、交缠难分的温热呼吸,都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可她偏要敛去眼底的波澜,扯出一脸懵懂的神情,眸子睁得圆圆的,望著他,语气里满是茫然:“…大哥?你怎么会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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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小紈贪杯,醉得人事不省,是我陪你睡的。”云砚洲合上书,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一句陪她睡,说得轻描淡写。
然而守在床边看她一夜,算陪。
与她同臥一榻,相拥而眠,也算陪。
云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微微歪著,一副全然不知昨夜情状的懵懂模样。
她撑著被褥想要坐起身,手肘刚支棱起半截,便觉一股凉意倏地漫过脊背。低头望去,发觉自己身上只著了一件肚兜。
细腻的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她轻嘶一声,立刻攥住被角往上拉了拉,將肩头拢得严严实实,眉眼间映出少女娇羞。
云砚洲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缓缓站起身。
枕边早已叠放著一套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罗裙衬著轻薄中衣,料子瞧著柔软顺滑,还縈绕著淡淡的薰香,显然是一早便精心备好的。
“大哥……”云綺蹙起眉,眸光里漾著几分茫然无措,像是全然不知怎么会是这般状况。
云砚洲已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著帐內的暖香,將她整个人笼罩住。
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上,如同早已熟练无比。语气淡得像窗外的流云,听不出半分波澜:“小紈害羞了吗。”
他直起身,指腹轻轻抚过她鬢边的碎发,“你的衣裙昨日是哥哥帮忙脱下的,今日也该我帮你穿上,过来。”
她不需要对他害羞。
她对待其他男人会这般害羞吗。
那凭什么在他面前,要害羞。
他才是她最应该毫无保留信任和依赖的人。是他做这些理所应当的事情太晚了。
屋內暖融融的,地龙从昨夜烧到现在,热气顺著砖缝漫上来,连空气都带著几分慵懒的暖意。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下人在旁。
她的兄长显然没打算让任何人进来伺候她。
除了他自己。
云砚洲弯下腰,伸手將她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陡然离开温暖的被窝,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云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搂住兄长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端坐在床边,让她像个孩童般,软软地趴在自己肩头。一手拢著她的背,掌心熨帖著她单薄的脊背,一手扶著她的腰。
然后,他低头拿起枕边的中衣,替她穿衣服。
柔软的衣料顺著他的力道从她肩头轻滑而下,又循著她纤细的手臂弧度缓缓套入,指腹偶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
云砚洲始终垂著眼眸,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衣穿妥帖,他才抬手,理了理她鬢边凌乱的碎发。声音低沉淡淡,落在她的耳畔。
“其余的,洗漱綰髮过后再穿。穿好后,我再让人进来布早膳。”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除了替她穿衣,大哥还要亲自为她洗漱、綰髮。甚至说不定,还要就这样抱著她,餵她吃早膳。
说罢,他便直接抱著她起身。
云綺伏在他肩头,脸颊贴著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像是被兄长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进来。
虽然她不知道大哥是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
即使不戳破这层窗户纸,大哥如今也不再遮掩,那份独占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檯面上,昭然若揭。
方才额头那枚不加预告便落下的吻,直接表明昨日替她宽衣的平静,此刻更是连穿衣、洗漱、綰髮这些闺阁琐碎事,都要亲自抱著她去做。
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是不知道,大哥这般不动声色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多久。
可她向来不沉湎过往,也不为尚未发生的事烦忧。她只微微敛了敛睫,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此刻被人捧在掌心的妥帖。
横竖有人心甘情愿地伺候著,她又何必去深究那些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庆丰进屋时,抬眼看向餐桌,正撞见云砚洲將云綺抱在腿上。
碗盏就搁在手边,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执了银匙,舀了半勺温热的燕窝粥,先凑到唇边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缓缓递到她嘴边。
少女神色懒散,像是被惯坏了的孩童,偏头躲开,带了点撒娇似的不配合。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顺著她偏头的弧度,手腕微微一转,汤匙又追至她唇边,声音放得柔缓,低沉哄著:“乖,再吃一口。”
餵粥的间隙,还替她拢了拢颊边的髮丝,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竟让人觉得,这样亲昵的相处模式,本就该是如此。
庆丰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少爷如今很宠大小姐,可大小姐毕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大少爷还这般將人抱在腿上餵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
心里这般想著,面上庆丰却半个字也不敢说,甚至隱隱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大少爷与大小姐本就没有半点血缘关係,明日二小姐的洗尘宴一过,连族谱上那点名义上的牵连,也要彻底除去了。
大少爷如今对大小姐的心思,该不会……
他这边正怔忡著,云砚洲已然抬眸望过来,声线平淡无波:“怎么了?”
庆丰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大少爷,明日就是二小姐的洗尘宴了,夫人得知您昨日带大小姐来泡温泉,似乎……有些恼怒,也不知您今日打算何时返程,因此特意派人来催,让您早些回去。所以奴才来问问,您准备何时动身?”
云砚洲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拿起一旁的锦帕,淡淡地替怀里人擦拭唇边沾著的那一点粥渍。
指腹触及少女柔软的唇角时,他的动作依旧轻缓,语气里漫著不加掩饰,也无谓旁人窥见的纵容:“小紈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就再多待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