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元意外地起了个大早。
无他,因为那蠢牛竟然打鼾!
那声音几如雷鸣,加上道观年久失修,两相叠加,竟给沈元一种大殿隨时要被震塌的感觉。
搞得他心有戚戚,始终不得安眠。
於是第二日一早,他就下定决心,必须得给蠢牛挪个窝。
“喂,起来,起来!”
沈元来到羚牛身边,不客气的踢了一脚,明明已经醒了,居然还学人装睡。
它不知道自己睡著了会打鼾的吗?
羚牛不情不愿的爬起来。
其实昨晚它也提心弔胆,这道人半夜不睡觉,偷偷玩剑,还嘿嘿嘿的笑,简直嚇死牛了!
它生怕道人半夜拿剑劈自己,等了大半夜,见道人没有砍牛的意思,这才放心安眠。
明明彼此相安无事,不知道为什么,道人一大早又要过来踢它。
人都喜欢揣被窝,凭什么换了牛就不行?
但看到道人脸色不好,慑於神剑淫威,它也不敢造次,只能乖巧地半坐听训。
“今天你不许在大殿睡了!”
道人刚说第一句话,牛就差点绷不住了。
果然,人类都是大骗子,明明昨天还说能继续住,今天就要赶牛走!
走就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牛穷!
可还没等它有所反应,道人的第二句话就紧跟著响起。
“自己去后院找个地方,以后我睡前殿,你睡后院,互不打扰,听明白了没?”
“汪!”
羚牛叫了一声,不是赶牛走就好,牛牛不想失去自己的爱窝。
它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改坐为趴,像极了上课无聊的小孩,一双牛眼到处东张西望。
沈元见它如此惫懒,也是无奈,可又不好因此罚它。
不教而诛为之虐,虽然这只是一个畜牲,但同时也是他的租客,沈元始终认为他们彼此互相平等。
更何况深山孤寂,他內心深处未尝没有视之为友,共度时光的想法。
於是沈元也懒得训话了。
羚牛不通人言,许多意思都要靠猜,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不如在日后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引导。
他把羚牛领到后院某处,这里应该是道观以前辟的一块菜地,只不过长久没有耕种,上面已经杂草丛生,近乎荒废。
道人指了指牛,又指了指地,然后亲自演示了一遍拔草的过程,將草放到羚牛身边,这才发布起了今日任务:“看见这块地没有?你今天的任务便是把上面的杂草全部除乾净。要是做的好呢,就奖励你一罐粥。要是消极怠工,那就毛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汪!”
沈元以为还要多教几遍,对方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却不想羚牛叫了一声后,竟主动走到菜地上。
只见它牛头一低,舌头一卷,便有一丛杂草落入嘴中。
不见用力,只轻轻一扯,寻常成年人都得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的杂草,竟一下就被连根拔起。
连泥土都翻了出来。
然后又拱了拱,將里面那些能吃的草,全部挑出来吃掉。
有时大概是嫌味道不好,嘴巴还咂吧几下。
“哎呀!”
沈元眼睛一亮,这除草效率也太高了。
还自產自销,连草料都省了,到时候只要买些农具把地翻一下就行。
而且羚牛力大无穷,体力悠长,一看就是天生拉犁圣体。
原本还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观清理工作,顿时就亮起了曙光,沈元心头大喜,忍不住大声夸讚:“牛兄啊牛兄,你竟如此能干,很好,非常好,等会儿奖励你喝粥!”
“汪!”
羚牛现在对“粥”这个字眼很敏感,听到之后会变得十分雀跃。
沈元见他拔草拔的起劲,自己也没閒著,先去伙房把粥熬上,然后脱了道袍,开始清理起四周的废墟。
都是一些土块、碎砖与枯木,全都被他分门別类扔在一堆。
做家务就是这样,没开始做时,总是有各种理由推諉。可一旦忙碌起来,就会有一种打通关游戏的爽感。
看著原本凌乱无序、朽破不堪的后院,被自己一点点整理出来,那种成就感,別提有多美了。
其实穿来这段时日,他没有一天不迷茫,甚至幻想过这只是一个梦,醒来时一切皆空。
直至幻梦俱灭,决意扎根於此,心里那股子气才又重新提了起来。
此时一人一牛各自忙碌,日头渐渐升高,划破重重浓雾。
如鱼鳞一样的细碎斑点倾洒在小院中,勾勒出一幅静謐悠然的绝美画卷。
人间与世远,鸟语知境静,心若空寧,自有超脱!
……
“呼!”
沈元起身长呼一口气,捶捶腰,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看著视觉效果宽敞一倍的小院,招呼道:“牛兄,今日任务,堪称大获全胜。且隨我去赴庆功宴,以慰晨间劳苦。”
“汪!”
羚牛仰天长嚎,以作回应。
吃著草唱著歌,还能有粥吃,道人看来也不是那么的坏。
劳作一早上,沈元真有些饿了,將羚牛那一份分出来,就开始大快朵颐。
孰料才吃到一半,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他心中一动,暗忖道:“这个时候有谁来?莫非是郑小娘子?”
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粥,他交代羚牛一句“不许出来”后,就快步来到前殿。
打开观门,来人果然是郑宝珠。
只不过这次身边跟的不是郑宝卷,而是一个身形高大,长相英武,约摸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呀,沈道长好!”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再度受到美貌衝击的郑宝珠,还是愣了片刻神后,才想起打招呼。
道人今日竟又俊了些!
打完招呼后,郑宝珠有些羞怯地低下头,一双鹿眼还不时朝道人身上乱瞟。
因为劳作,道人今日脱了道袍,只著里衣,衣袖被细细挽起,露出肌肉线条精悍的小臂。
髮髻也有些鬆散,还有汗珠未乾,垂落在额间鬢边。
阳刚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倘若换了旁人,定然是形容狼狈,可在道人身上,却又是一种不逊於之前仙风道骨的健美!
“小郑居士好!”沈元还礼,又看向旁边的年轻人,轻声询问道,“这位善信是?”
郑宝珠忙介绍:“道长,这位是我大哥,郑宝金!”
郑宝金微一挑眉,拱手道:“沈道长好,早听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元看了郑宝珠一眼,对方心虚的低下头去,他轻轻一笑,稽首还礼:“大郑居士好!”
说罢,又看向郑宝珠,询问道:“不知二位居士清早来此,所为何事?”
郑宝珠“哦”了一声,这才像刚想起来一样,將来意说明。
“虽然只有一两酬银,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將这趟法事做好,让四处乡邻看一看,以后便不愁没人喊道长你去做法事了。”
说罢,似是怕道人嫌钱少,忙补充道:“要是道长觉得价钱不合適,也是可以谈一谈的,只是我这位邻居大哥……”
话到一半,就被沈元打断:“小郑居士说笑了,既是令尊谈好的价格,贫道自无不应,况且一两酬银,已经十分公允。只不过贫道此刻形容不雅,可否等我梳洗过后再下山?”
郑宝珠好奇道:“道长刚才干什么了?”
沈元笑著让开门,回道:“不过清理了下杂物,二位进来大殿等吧,贫道很快就好!”
三人依次入了道观,郑宝金就像昨日的郑宝卷一样,不断打量四周,眼中满是好奇。
见这道观虽然破旧,內里却是井井有条,显然被刻意整理过。
心知对方所言不虚,这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观中简陋,未奉香茶,实在抱歉!”
“道长,万莫这样说,本就是我们来的突然。”
沈元轻笑頷首:“二位稍待!”
看见沈元走进后院,郑宝珠得意道:“哥,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郑宝金点点头:“倒不像是个四体不勤、只会读道经的废材,以后小妹你若嫁他,再有家里帮衬,应当不至於过得辛苦!”
郑宝珠一怔,旋即脸像扑了胭脂,浮起一片红霞,咬牙嗔道:“哥,你在说些什么?”
郑宝金笑了笑,正要打趣,忽听砰砰地沉闷声响。
抬眸一望,顿时瞪大了眼睛,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郑宝珠一怔,扭头看了过去,也跟著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只见一头生著双角,长的像妖怪的庞然大物,悄然来到他们身后。
它还不断地点头,就像在跟人打招呼一样。
“伯夷!”
就在两人嚇的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声沉喝自观中响起。
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换好衣服,正仙气翩翩地走出来。
羚牛缩了缩脖,收回决斗邀请,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道长,这……这是……”
沈元安抚道:“二位居士莫怕,这其实是一只羊!”
郑宝金嘴角一抽:“道长別开玩笑了,你见过比牛还大的羊吗?”
“这是道长你养的吗?”郑宝珠有些怕,怯生生地躲在大哥身后。
沈元摇摇头:“不,这是贫道的一位租客,你们可以叫它伯夷。”
“租……租客?”郑宝珠彻底凌乱了。
沈元点点头:“其实它性子挺好……”
“这是性子好不好的问题吗?”郑宝金心里吐槽,“就那个体型,顶一下肯定会死吧?”
看这道人却能一言喝退异兽,莫非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想到这里,郑宝金瞧沈元的眼神都明显有些不同了。
“牛兄,你留下看家,不许破坏公物,不许偷吃!知道吗?”
“汪!”
郑宝珠看著羚牛憨傻应答的模样,忍不住道:“它真乖!”
沈元笑了笑,出声提醒:“二位居士,我们该下山了吧!”
“哦。好!”
郑宝金醒过神来,连忙应好,態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於是兄妹俩在前面引路,三人依次出了道观。
道士也终於下山,开始了主持道观以来的第一单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