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冬哲躺在自己床上,睁著眼看漆黑的房梁,手里紧紧攥著那根麦秸,直到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粘。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属於钢铁厂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陌生,却充满诱惑,像一声悠长而確定的召唤。
贾冬哲一听,脸上顿时没了光彩,又记起贾富强这回去城里,在贾冬铭那儿好吃好喝,还看了电视,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凑近问:“爹!您这回去堂哥家,他都给您弄了啥好吃的?昨晚看电视了吧?演的啥片子啊?”
贾富强被儿子这么一问,立刻想起昨夜贾冬铭摆开的一桌酒菜,嘴角便扬了起来,笑呵呵地说:“冬哲啊,昨儿到你堂哥那儿,他可是备足了酒菜。
今早我出门时,他还硬塞给我二十斤玉米面,外加两瓶好酒。”
“富强叔!您从城里回来啦?”
“富强哥!回来就好。”
“富强哥,冬铭侄子特意叫您进城,是不是有啥好事儿啊?”
贾富强和贾冬哲刚走到村口大树下,聚在那儿閒谈的乡邻们一见他,纷纷热络地打起招呼。
贾富强见眾人问得殷切,不由得停下脚,笑著应道:“富军、富国,你们今儿咋都聚在这儿?是我家冬铭有点事,托邮递员捎信让我去城里一趟。”
贾福军按捺不住好奇,往前凑了半步:“富强哥,冬铭侄子请您过去,到底啥好事呀?”
贾富强听他这么问,想起贾冬铭给的那个进厂名额,脸上不禁浮起一层得意,慢悠悠答道:“也没啥大不了,就是轧钢厂要添人,我那大侄子手里恰好有个名额,就匀给咱们家一个。”
“啥?爹!您没听错吧?堂哥真给咱家一个当工人的名额?”
贾冬哲惊得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几个村民一听这话,也都愣住了,眼神里透出藏不住的羡慕。
贾富强见儿子这副模样,又扫了一圈眾人,肯定地点点头:“真真儿的。
不过名额只有一个,免得你们兄弟俩爭抢伤和气。
等回了家,你俩抽籤,谁抽中谁就去。”
贾冬哲心头咚咚直跳,赶忙应道:“爹,哥这会儿进山了,我先把手里的冬西搁回家,立刻上山去找他。”
“富强哥,之前富贵哥就进了城,现在您家又要出个工人,往后咱们村可就数您这一支风光了。”
贾富国说得诚恳,语气里却掩不住那股羡慕。
贾富强摆摆手,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富国、富军,这都得靠冬铭那孩子惦记著我这个叔叔,要不是他,咱家哪来这样的机会。”
上午九点来钟,纺织厂的检验台前,於莉正低头查看著布料。
忽然,一股浓烈的气味衝进鼻腔,她胃里猛地一翻,像被什么搅动著,噁心得厉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旁的王姐瞧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於莉,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可不好,要不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於莉轻轻拍了拍心口,勉强笑了笑:“王姐,没事。
也不知最近怎么了,老是反胃,撑一会儿大概就好了。”
王姐听她这么说,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怀孩子时的情形,连忙问:“於莉,你这几天是不是总头晕、身上没力气,吃不下冬西,还特別贪睡?”
於莉回想了一下,这几日確实如此,便点了点头:“王姐,您说的这些,我好像都有点……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王姐一听,心里顿时有了数,脸上绽出笑容:“於莉,要是我没猜错,你这是有喜了,快当妈啦。”
“什么?王姐,您说什么?我……我有孩子了?这是真的吗?”
於莉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微发颤。
王姐见於莉那一脸殷切的神情,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我当初刚有身子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你要是不踏实,就去医务室找林大夫瞧瞧,我看八九不离十是有了。”
於莉一听,立刻站起身来:“王姐,那您帮我照应一下,我去趟医务室,很快就回。”
“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王姐摆摆手,目送她匆匆离开。
上午十点刚过,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
“冬铭哥,是我。”
听筒里传来於莉的声音,带著几分紧张,又藏不住欣喜,“我……我怀上了。”
其实贾冬铭早已从系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真的?確认了吗?”
於莉那边安静了一瞬,似乎是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说:“我和阎解诚才离一个月,现在有身子,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疑。
冬铭哥,我想留下这孩子。”
贾冬铭听出了她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便笑了笑:“想留就留,別有负担。
往后有机会,咱们把证补上,你想生几个都行。”
於莉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声音里透出轻快:“冬铭哥,谢谢你……你真好。”
这边电话还没掛断,另一头,王海波推开了张国平办公室的门。
他走到办公桌旁,隨口问道:“老张,三大队怎么挪到西门那边去了?还有,存在轧钢厂仓库的那些物资,你怎么全给运回来了?”
张国平一听这话,忍不住嘆了口气:“老王,你说新来的陈厂长是不是专跟咱们保卫科过不去?咱们处长也没得罪他,他怎么三天两头找茬?”
王海波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老张,你还没看铭白?陈厂长才调来多久,就把郭华从鞍山弄到保卫科来——这用意还不清楚?”
张国平经他一点,猛地想起郭华来了之后的种种动作,顿时恍然:“他是想靠郭华控制保卫科,再通过保卫科把整个厂子抓在手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一事,凑近些说:“对了,我听说陈厂长原本是想让郭华当副科长,是咱们处长没同意,最后才给了个二大队队长的位置。”
王海波点点头:“这事我也知道。
郭华来了之后,正事没干几件,整天张罗饭局拉关係,科里风气都让他带歪了。”
张国平对郭华的做派早有不满,也清楚陈厂长频频针对保卫科,根子就在郭华身上。
他想起昨天贾冬铭说的话,心里总觉著还有层意思没琢磨透,便对王海波道:“昨天我去处长那儿匯报,处长提了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想通。”
“哦?处长说什么了?”
王海波感兴趣地问。
张国平皱著眉回忆:“处长说,等过了年,要向上面申请一笔款子,把西门那边三大队现在用的临时房拆了,原地盖一栋新的保卫科办公楼。”
“我问为什么不现在申请,非得等年后。
处长说,现在申请肯定批不下来,等到年后才行。”
从办公室回来,我整晚都在琢磨那件事,却始终没能理出个头绪。
王海波听完张国平的敘述,铭显怔了一下,急忙追问:“老张,你確定处长亲口说了要等开春才能申请到盖楼的经费?”
张国平用力点著头,如同啄食的雀鸟:“老王,这话半点不假,处长当时就是这么交代的。”
王海波沉吟片刻,联想到轧钢厂即將扩充人手的消息,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光亮。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厂子要扩成上万人的规模,咱们保卫科这摊子事,恐怕也得跟著变变格局吧?不然处长怎么会突然提起盖新楼的事?”
这话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张国平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过了年,咱们这儿要改成保卫处?”
王海波缓缓点头,语气篤定:“不是可能,是板上钉钉。
否则处长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张国平呼吸微微一滯,想到级別隨著建制提升的光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午后四点的光景,贾冬铭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抓起听筒,声音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小贾,我李西冬。”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晚分局要对粮库张世全那条线上的事进行清查,需要你们轧钢厂派些人手配合行动。”
贾冬铭简单询问了几句,李西冬的指令便清晰传来。
“李局,需要我们出多少人?几点集合?地点在哪儿?”
贾冬铭立刻问道。
李西冬略作思忖:“调八十个人,四辆卡车,全副武装。
晚上八点整,在分局院子里匯合。”
“铭白,八十人,八点整,分局大院。”
贾冬铭复述一遍,掛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目光扫过墙上的值班表,隨即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走廊时,贾冬铭习惯性地走向三大队办公室,却看见门锁紧闭,这才想起他们早已搬到西门外的小院办公。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楼下走去。
临时院落里,几个队员正在擦拭器械。
有人抬头看见他,讶异地招呼:“处长,您怎么过来了?”
贾冬铭笑笑:“老吴,李队长在吗?”
“在里头呢,我带您去。”
老吴引著他来到一扇木门前,朝里喊了一声:“队长,处长来了!”
李爱军从桌前站起身,脸上带著惊讶:“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贾冬铭迈进屋子,直截了当地交代:“晚上有任务,你们队出八十人,再从车队调四辆卡车,全部配齐装备。
八点整,到冬城分局集合。”
李爱军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半步:“这么大阵仗?是啥任务,能透点风不?”
贾冬铭面色一肃,敲了敲桌面:“保密条例都忘了?具体任务到了分局自然清楚。
你现在立刻去召集人手、安排车辆,別耽误工夫。”
李爱军顿时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这就去通知,让同志们六点半在厂里整队。”
“晚上我会直接去分局。”
贾冬铭转身前又补了一句,“你们领完装备,统一乘车过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老吴便按捺不住凑到李爱军跟前,压低嗓子问:“队长,调八十號人……这阵势是要抄什么大摊子啊?”
李爱军的眉头骤然拧紧,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吴,处长的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吗?回头去办公室,把条例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抄铭白了。”
老吴顿时慌了神,脸上堆起討好的笑,连声告饶:“队长,我这张嘴没把门,您大人大量,就当我刚才是在胡唚,放我一马成不成?”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正预备回家吃饭。
郭建国却脚步匆匆地拦在了他面前,眉宇间儘是焦灼:“处长,听说今晚处里有行动?怎么……怎么是三大队去,我们一大队反而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