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1978年12月底。
距离《人民日报》发表那篇標誌性的社论,才过去不到一周的时间。
自这篇社论发表,往后的几年,便是一个开放时代真正开始的年月。
计划经济进入尾声,市场经济得到鼓励。
这个確切的时间点,是叶文熙少数记得清楚的歷史事件。
她的成衣社开张,她的衣服正式售卖。
都刻意踩著这个歷史性的节点。
这个政策刚刚发布。
对很多人来说,还太新,太顛覆。
大多数人还没有了解消化。
思想上还停留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反投机倒把”的老调上。
別人怎么想,她不在乎。
对她来说,只要有政策这条白纸黑字在。
她做的每件事,都有依据,立得住脚。
那她就无所畏惧。
现在,苏苒慢悠悠扔出的这两句。
像两颗炸雷,扔进了会场內部。
在家属院卖衣服,一件七十块!
这话砸下来,在场不少人脸上都变了顏色。
在这个工资普遍几十块的年月。
这听著怎么都像是暴利捞钱。
尤其是在部队家属院这个最讲作风、最敏感的地方。
苏苒这些话虽然不合时宜。
但是也也的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些目光都落在了叶文熙身上。
叶文熙心里冷笑。
苏苒啊苏苒,本来还想给你留点脸。
你非要往死路上撞。
叶文熙抬眼,看向苏苒:“怎么?不可以卖?”
一句听著像反问,又像挑衅的话,就这么扔了出来。
苏苒心头一喜。
这叶文熙是不是昏了头?
居然还敢这么问?
她立刻摆出为难的样子:
“这怕是影响不好。我就是担心,会被人误会成投机倒把。”
她嘆了口气,语重心长:
“毕竟这是部队家属院,闹出这种事话,对你和陆营长都不好。”
几位在场的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且眼下这局面,苏苒把“投机倒把”这顶帽子拋了出来。
谁要是贸然开口维护叶文熙。
倒显得像是在偏袒“资本主义尾巴”。
一时之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尷尬地僵著,谁也不好先张嘴。
“苏同志,你这话听著倒像是在说我是投机倒把。”
“是这个意思吧?”
苏苒立刻摆手:“叶同志,我只是就事论事,想给你提个醒。”
“別因为一时想岔了,误入歧途。”
砰——!
“好啦!”
魏长征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今天请叶同志来是交流设计的!不要扯远了!”
苏苒直接插话:
“魏科长,叶同志刚来军区。”
“我觉得,就算是感谢她对我们的支持,也得帮她一把。”
“不然,岂不是看著她,越走越偏,越陷越深?”
魏长征面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苏苒这是当著眾人的面,硬拆他的台。
竟对这个上级领导的话抬槓!
叶文熙语塞,带著点无措:
“这...我没想到..”
“魏科长,我今天就是来交流学习的。这、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合適?”
苏苒一看,以为叶文熙露了怯,想借坡下驴逃避问题。
她立刻补上一刀:
“叶同志,有些问题,迴避的后果只会更严重。”
叶文熙心中冷笑:
苏苒啊...这是你非要作死的。
她没接苏苒的话,转头看向魏长征。
“魏科长,您这儿有近期的人民日报吗?”
魏长征一愣:“有,怎么了?”
“方便拿过来一下么。”
魏长征心里犯嘀咕,这叶同志咋了?
咋还要上报纸了?
他想著乾脆强行结束会议。
“叶同志,今天这会...”
“拜託了,魏科长。”叶文熙依旧坚持。
魏长征看著她,犹豫一下。
转头对干事说:“小陈,去把阅览室这几天的报纸拿来。”
趁著小陈取报纸的空档,叶文熙看向苏苒。
“苏同志,身为宣传干事,是不是应该带头学习国家最新政策。”
“你不知道,国家已经出台了新政策吗?”
“你这样,没弄清状况,就在交流会上三番两次往我身上扣帽子。”
“实在...”
叶文熙没把话说完,只冷笑了一下。
这番话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国家有政策?
关於投机倒把的新政策?
时间確实太短了。
除了那些时时盯著政策风向的,大多数人都是等著上面组织统一学习,才会知道。
所以叶文熙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茫然,更多是惊疑。
真有新政策?
一时间没人吭声,目光都看向门口,等著报纸取回来。
苏苒心里也是一沉,但隨即稳住了。
怎么可能?
就算有新政,也只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们宣传科算是学习政策最积极的组织了。
她不知道的,说明它就是刚刚发!
她叶文熙办衣社、卖衣服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了。
她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干事小陈快步將报纸拿了回来。
魏长征接过那叠人民日报,快速扫了几眼头版。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版面,瞳孔骤然放大。
神情都顿住了。
看著魏长征这反应,苏苒心里咯噔一下,强笑著问:
“难道还真有新政策?”
魏长征合上报纸,深吸一口气。
他想把事情摁下去,別闹得太难看。
“今天这会,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向叶文熙,语气带著歉意。
“叶同志,十分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今天这个情况,我会处理。”
接著,他抬头看向几位领导。
“各位领导,我已经確认过了。叶同志的经营方式,的確符合当前最新的国家政策精神。”
一位坐在中间、面色沉凝的领导向魏长征伸手,示意想看看。
那位领导接过报纸,也低头扫了几眼。
他眉头紧皱,抬眼看了眼叶文熙,內心满是惊骇。
“这么重要的政策,宣传科干事都不知道?”
“儘快组织官兵,对国家政策加强学习!”
那位领导放下报纸,沉声评论。
“小叶同志,你这种响应號召、自食其力的行为,不仅没有问题,还应当给予鼓励。”
“刚才的误会,你不要往心里去。”
“怎么可能?!”
一声尖锐的喊叫突然炸开。
苏苒猛地起身,几乎要扑过去抢夺那份报纸。
她不信!这绝不可能!
巨大的衝击让她完全忘了场合和分寸。
“苏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魏长征厉声呵斥。
“苏苒,注意態度!”其他几位领导也纷纷出声。
苏苒充耳不闻,颤抖著手夺过报纸,急切地翻找。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一行加大加粗的標题和其下的文字上:
【允许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企业、一部分工人农民,由於辛勤努力成绩大而收入先多一些,生活先好起来。】
【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
【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这几个字,像几记重锤,砸得苏苒头晕目眩。
她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
叶文熙没看她一眼。
她哪有閒工夫管苏苒心里是翻江还是倒海。
她转过身,和几位领导一一握手,客气地告別。
把那份狼狈和死寂,原封不动地留给了身后。
会议室很快空了。
魏长征脸色铁青,走到苏苒面前。
“苏苒!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苏苒一个人。
她死死捏著那张报纸,几乎要將那纸页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