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跟在怪物身后,沿著黑水河岸向上游行进。那怪物巨大的金属身躯每一步都踏在枯槁的土地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声,仿佛是为这片死寂之地敲响的丧钟。河水依旧漆黑如墨,但不再是下游那种沉静的死黑,而是泛著一种诡异的、如同劣质金属被强酸腐蚀后產生的油腻光泽。水面上漂浮著零星的白色泡沫,聚集成团,散发出愈发浓郁刺鼻的金属腥味,混杂著某种腐败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猪八戒最先受不了,他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抱怨道:“哎哟,我的妈呀!这鬼地方比老猪我以前待的高老庄的猪圈还臭!师父,这河里的味道简直能把人活活呛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孙悟空一棒子敲在他的钉耙上,喝道:“呆子,闭嘴!师父自有道理。你若再多言,俺老孙就把你扔进这黑水河里洗个澡,让你闻个够!”他嘴上虽这么说,但一双火眼金睛早已望向远方。在他的视野里,这片天地的“气”浑浊不堪,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黑灰色煞气从上游的某个源头瀰漫开来,如同巨兽的触手,紧紧缠绕著大地与河流,將一切生机都扼杀殆尽。连天边的云,都像是被这股污秽之气染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铅灰色。
沙悟净则默默地走在最后,他一手持著降妖宝杖,另一只手不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或是枯枝。他发现,沿途的景色变得愈发荒凉。原本稀疏的植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龟裂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寸草不生。土地的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一种油亮的黑色浆液。他用宝杖轻轻一戳,那片土地便塌陷下去,冒出一股带著硫磺味的黑烟。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扭曲的、已经乾枯的虫类尸体,比寻常的虫子大了数倍,形態怪异,显然是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异。
李崢一直沉默不语,他手中的可携式算盘却从未停歇。算盘的玉石珠子在他指间飞速拨动,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蜂鸣。算盘中心的一块水晶,原本是温润的白色,此刻却隨著他们越靠近上游,顏色就变得越深,从淡黄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橘红色。这並非普通的算盘,而是他用来检测和分析环境中能量波动的“因果律分析仪”。此刻,仪器上的读数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显示著一种他命名为“玄铁精魄辐射”的能量浓度正在急剧增高。
“辐射水平已经超过安全閾值的数百倍,”李崢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种持续性的高强度能量侵蚀,足以改变任何有机体的基本结构。难怪……难怪河底的生物会变异,连土地都失去了生命力。”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瀰漫的灰雾中,终於透出了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一座小镇出现在前方,但它並没有寻常小镇的生机与热闹。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尘埃之中,像是一幅被遗忘了的、褪色的旧画。
“这里就是黑水镇。”怪物沙哑地说道,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凉与沉痛,“很多年前,这里还很热闹。人们笑著,唱著,以为挖到了宝藏。当年的开採者,就是从这里出发,一批批地走进了那座要命的矿山,再也没有回来。”它巨大的金属手指指向小镇,微微颤抖,“而留下的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隨著距离拉近,小镇的景象愈发清晰,也愈发触目惊心。房屋低矮破旧,许多屋顶都已塌陷,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水渍和斑驳的裂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捲起地上的黑色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师徒四人走进镇子,一股混合著草药、霉变和死亡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他们看到,几乎每家每户的门窗都紧闭著,仿佛在躲避著什么看不见的敌人。偶尔有一扇门打开,走出来的人也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神情疲惫而麻木。他们的动作迟缓,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李崢注意到,这些人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类似烧伤后留下的疮疤,或是大片的、深色的斑点。这与他在古籍中读到的,关於长期暴露在“至阳至刚”之物影响下的“火毒攻心”之症极为相似,但在他的知识体系里,这更像是典型的慢性辐射病症状。
孙悟空看得怒火中烧,他低声对李崢说:“师父,这些人……他们身上的生气,就像是快要烧尽的蜡烛,被一股黑气缠著,吸著。这比任何妖怪吃人都要残忍!”
他们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终於看到了一丝“活气”。在小镇中心的一片小广场上,十几个人正排著队。他们的尽头,是一口被石块高高垒起的古井。人们挑著水桶,或者捧著瓦罐,小心翼翼地从井里打水。井口的摇轆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一次转动都显得那么艰难。
李崢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他看到井水並不清澈,甚至有些浑浊,但与河里那墨汁般的毒水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別。这口井,似乎是整个黑水镇唯一一处尚未被彻底污染的水源,是这些苟延残喘的居民最后的生命线。
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打满了一桶水,试图將其提起来,但她瘦弱的身体显然无法支撑。水桶一晃,珍贵的水洒出来一半,她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泣,瘫坐在地上。周围的人看著,脸上是同样的麻木,不是他们不想帮忙,而是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李崢快步走了过去,沙悟净也立刻跟上,轻鬆地將水桶提起,稳稳地放在老婆婆身旁。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这几个突然出现、衣著光鲜的外乡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也是来挖矿的吗?快走吧……这里是受了诅咒的地方,会死人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僧人。”李崢温和地说道,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小心地从水桶里取了一点水样。“请问,镇上的人,一直都是靠这口井水维生吗?”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嘆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回答:“大师傅,除了这口龙王爷留下的『龙眼井』,我们还能喝什么?喝河里的水?喝了不出三天,人就会浑身发烫,长满烂疮,然后肠穿肚烂地死掉。这井里的水……也一年不如一年了。以前清亮得很,现在……唉……”
李崢將那琉璃瓶放在可携式算盘的凹槽里,算盘上的水晶立刻闪烁起来,最终稳定在一种暗淡的黄色上。“这水里,依然含有微量的玄铁精魄尘埃,”他低声对身后的悟空说道,“虽然远低於河水的浓度,但长期饮用,毒素会在体內不断累积,最终结果是一样的,只是过程更缓慢,更折磨。”
他的话语虽然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居民的耳中。他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早已被磨平的、名为绝望的表情。原来,他们赖以为生的甘泉,也不过是一杯缓慢生效的毒药。
李崢看著他们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下去,心里感到一阵刺痛。他站起身,环顾著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镇,再看向那怪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阁下,贫僧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但现在,贫僧想立刻就去那矿山源头。多耽搁一刻,这里的人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怪物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看著李崢,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它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转过身,朝著小镇的另一头,那通往上游矿山的、更加黑暗的道路,迈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