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 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返回各自的?封国。
长安城非但没有因此冷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发热闹, 鲜活起来。
随着帝国定都?于此, 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勋贵们, 纷纷将散落在沛县, 南郑乃至各地的?家眷接来了长安。
一时间?, 长安城内宅邸价格飞涨, 车马络绎不绝, 冠盖满京华。
在长安街上, 天上掉下五个砖头,能砸到?三个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一个是彻侯。
帝都?权贵云集。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二代们。
他们年?纪相仿, 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人生刚刚展开,前途未定, 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纪。
一时间?,长安城的?社交场, 成了这些功臣父母们各显神通的?角力场。
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萧何位高权重,长子与次子也在军中, 其?幼子萧延又?明?显与太子亲近, 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每日前来拜会萧何,实则希望能让自家子弟与萧延结交,或请萧何指点的?官员络绎不绝。
太尉府门前虽稍显冷清,毕竟韩信人缘不佳且气场太冷, 但也不是无人问津。总有些心思活络,或是真心崇拜他的?,希望能让自己的?子侄拜入其?门下,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在军中也好?有个照应。
但韩信懒得理走后门的?。
没空,滚。
大汉初立,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空缺的?各级官职。那些功臣们,自己位极人臣,便?想着为子侄铺路,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郎全塞进朝堂,延续家族荣光。
他们很快发现,无形的?红线拦在了面前。
人事任免的?大权,刘邦竟真的?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太子刘昭。
他理直气壮的?当甩手掌柜:“乃公提着脑袋打天下,伤都?没好?利索,还不能享受享受了?这些琐事,太子看着办就行!”
于是,所有的?请托,走关系,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殿下,犬子虽年?幼,却也熟读诗书,略通骑射,愿为殿下牵马坠镫,哪怕做个郎官……”
“太子,我那侄儿力能扛鼎,颇有臣当年?之勇,放在军中历练,必是一把好?手……”
“小女虽为女子,却也知书达理,若能侍奉殿下笔墨……”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白的?请求,刘昭起初还耐心接见,细细询问几句。
但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二代们,大多名?不副实。
所谓熟读诗书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号称力能扛鼎的?,只是比同龄人壮实些,牛皮是吹出来的?。
这一日,又?送走了一位前来为儿子求官的?列侯后,刘昭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写满了推荐名?单的?帛书扔在案上,对身旁的?许负和?刘沅冷笑道:
“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求郎官之位?骑射不过中人之资,就想去军中为将?他们当这大汉的?官署是给他们家开的?蒙学塾吗?”
她语气转冷,她受不了,她要走科举,都?什?么玩意。
“传孤的?话下去,凡求官者,需先经东宫考校。通文墨,明?数算,晓律令,知兵略,方可论其?他。至于那些只想靠着父辈爵荫混个出身,自身却无半点才学的?——”
刘昭顿了顿,“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继承爵位和?家业便?是!大汉的?官职,不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玩具!”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
有人悻悻然,觉得太子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孩子还算争气,尚可一搏。
更多人则是慌了手脚,赶紧将原本四处钻营的?子弟抓回府中,重金延请名?师,恶补文化课和?各项技能。
太子可是要来真的?!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儒生、法吏、乃至精通算术、兵法的?门客,变得奇货可居。
权贵府邸中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萧何对此乐见其?成,韩信听闻此事,只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些蠢材早该如此。
刘邦在深宫里听着近侍汇报,搂着戚夫人,笑得更加开怀:“瞧瞧,朕就说太子能行吧?这帮老小子,还想糊弄?这下傻眼?了吧!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还是有二代靠谱的?,比如张良家的?次子张辟疆。
张辟疆是个神童,现在年?纪太小,但明?显被寄与厚望。
陈平家就一根独苗,陈买。
处理完一堆令人头疼的请托,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处,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殿门边,一人抱剑而立,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只是将上半部分松松地绾住,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墨色的?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再看他的?脸,刘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少年郎!
那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其?父张良那种超越性别的?风雅神韵,组合在一起,有种雄雌莫辨的?昳丽。
刘昭认得他,宴会他跟在张良身边,是其?长子张不疑。
他察觉到?刘昭的?目光,抬起下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像一只矜贵又?警惕的?猫儿。
刘昭觉得有趣,往日见他,在宫宴上远远一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过。
“张不疑?”刘昭开口,“你在此处作甚?可是留侯有事?”
张不疑见她认出自己,握剑行了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但还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回殿下,非是家父有事,是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向她走来,“听闻殿下正在考校才学,选拔东宫属官,不疑特来请试!”
他说到?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刘昭,眼?里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刘昭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美貌中带着傲娇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想起张良那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只稚嫩的?小留侯,只觉得反差巨大。
主要是张不疑长得太像张良了,用?这张脸当傻白甜,别说,还挺带劲。
“哦?”刘昭故意拉长了语调,走到?他面前,“来应考,为何抱着剑?莫非,你想考的?是武职?”
张不疑被问得耳根微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家父常言,智者亦需有自保之力。不疑虽不敢言勇武,却也不敢懈怠骑射剑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殿下火烧白马津时,不也是文韬武略并用?么?”
倒是会举例子。
刘昭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一动?,毕竟他爹是张良,那还是不一样的?,依她父的?标准,做官没问题。
“好?。”刘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有此心,那就在东宫做个郎官吧,日后考试章程出来,再去考官吧。”
她还是卖张良一个面子的?。
但对于张良来说,天塌了啊,一没注意就让这孩子溜了,不是说太子不近人情?吗?怎么回事?
张不疑得了太子亲口允诺,心中雀跃万分,强忍着飞扬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向刘昭行了个大礼,这才抱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宫。
一出宫门,那点强装的?沉稳立刻烟消云散,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了留侯府。
“阿父!阿父!”
人还未到?厅前,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张良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便?见张不疑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光彩。
“何事?”张良语气平淡,将棋子放回棋罐。
“父亲!太子殿下应允了!”张不疑快步走到?张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让我在东宫做个郎官,还说待考试章程定了,让我再去考便?是!”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