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
书房里,杨立安对著桌上的匣子出神,骤听到身后的开门声,甫一回头,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只见书房门口陈秋双手据枪,左脚抵开门扇,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书房人影的脑门,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隨著事变將近,无处倾诉的陈秋心情本就鬱结,近日来好友殞命、亲朋散尽、日寇逼压、汉奸监视、接连的衝击让他的心弦绷到了极点。
倘若不是杨立安转头够快,这书房怕不是要重演一出“焦孟之劫”……
“你怎么回来了!”
不仅杨立安发懵,陈秋也是一背冷汗。他急忙压下枪口,退弹卸膛,直到確认枪中再无威胁,这才鬆了口气。
“不是让你带著伙计们走么?你!”
“不回来,富贵同享,有难你当是么?”
杨立安扯开领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端起桌上茶壶,对著壶嘴猛灌几口,喘息稍定,方才说道:
“伙计们有六子在,可你呢?”
“我这里没……”
陈秋话没说完,便被杨立安不耐烦的打断,一双眼睛直直的望著陈秋:
“你以为你瞒得过谁?
大伙儿都看出你出事了,走不过是不想拖累你,还有这匣子——是景山吧?”
杨立安望向匣子,眼神闪过一抹沉重。
陈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大家的心弦,那日他提著木匣神情恍惚地穿堂而过,眾人便已知必然是出事了!
更何况那匣子里散出的血腥味,又岂是区区石灰遮掩得住的?
大伙什么都知道……
他们更知道一帮子男女老少,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陈秋的软肋,所以,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老老实实听从陈秋的吩咐,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走!
好!
立刻走!
成!
绕道走!
行!
去陕北……
可以……
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只是默默地做。
哪怕得知老杨要半路折返回京,与陈秋並肩,也未曾爭辩半句。
只是做,按照班主的吩咐——做!
“你们,唉……”陈秋闭上双眼,眼眶有些泛红。
“这一回来,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呵~”杨立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怕怕怕……老杨我怕穷、怕贱、怕惹事儿、怕给老爷子丟人……我怕了大半辈子,还要怕完这一辈子不成?”
说到这里,杨立安的声音陡然提高,脸色也涨得通红。“五十的人,土埋半截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言罢,一口唾沫狠狠的啐到地上。
“呵~呸!再者说,当初是老子给你下的龙凤贴,你签给老子就是老子的艺人,一场的买卖,艺人遭难,做经理的袖手旁观,咱这行当没这个道理!”
杨立安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像是燃起的火。“这一番,台,我来搭!戏,你来唱!就是把命撂这儿,也陪你把戏唱完!”
说著,又是一口唾沫啐下,掷地有声,好似砸尽了半生的怯懦:
“去他妈的全身而退!!!”
听著杨立安的话,陈秋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將端放在书案上的木匣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铁锈、石灰混杂著腐败的味道瀰漫开来,匣盖推开,老邓的面目映现眼前。
“老邓没了,就在给咱取船票的那天,杀他的应该是奉了鬼子命令的汉奸,罪名是反日分子,破坏中日邦交……”
陈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一点悲伤,只透过眼神中的丝丝恍惚,方能看出些许波澜。
“那个汉奸是我幼时科班的同科,在冀东政府掛职。他知道我的底细,没抓我是因为我名气够大,想让我在中日亲善会上献艺,替它们宣传『东亚共荣』。”
『啪嗒~』杨立安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在一片繚绕中,下意识挥手驱散烟雾。
“你的打算?”
“把老邓的罪名坐实!”
“刺杀?”
陈秋点头。
“杀哪个?”
陈秋摇头。“不知道有谁,捡最大的杀!”
“怎么杀?”
陈秋再次摇头。
“还没来得及计划,我现在时间、地点、人,全然不知,没法打听,也没法踩点,外头都是暗桩,走哪儿都有人跟著。”
杨立安也不失望,叼住烟,掰著手指头盘算道。
“刺杀逃不出这几样:火烧、枪击、刀砍、勒颈、下毒,再加一个爆炸。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儘量多准备!”
他吐出菸头,一脚碾灭。
“你不能动,那就我来,无论什么计划,终归得落到实处!
这些天你就安心在家,我去搞装备——火油毒药、刀枪炸弹,找到什么算什么。等时间地点定了,咱再看著材料定计划!”
陈秋长长舒出一口气,多日来的鬱结终於稍得缓解,对杨立安郑重抱拳拱手:
“那就……交给你了。”
杨立安故作轻鬆的一摆手:“小事。”
言罢推门而出,刚想往前门走,却忽地念头一转,转身朝院墙走去。
只见他搬著梯子翻上墙头,探身望了望隔壁院落,见空无一人,这才轻巧落下,悄然离去。
书房门口,望著杨立安离去的背影,陈秋低嘆一声,面色衰颓,回身踱步到书案旁,轻闭双眼,缓缓合上了匣盖。
“老邓,对不住了,小弟要做些事,得先撇清与你的关联,现在既不能为你寻回尸身,也无法好好发送,只能委屈你在这小院里暂住些时日。
放心,我给组织传了信,待有朝一日北平解放了,咱再搬……”
说罢,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那是他昨夜辗转难眠时,一刀一刀刻下的老邓生平。
他將石板端正地垫在木匣之下,权当是一方无名的墓碑。
院子里,石榴树赤若血染,將整个院子映得通红,陈秋走到树下,轻轻抚著垂下的枝芽。
“头通鼓,战饭造……”他对著枝叶轻声唱著,声音刚出口便消散在了风中
“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號,待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