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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春庆园
    “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院子里,身形瘦小的招子手里打著小了半號的快板,对著一张掛在绳上的纸,啼哩吐嚕的背著顺口溜,不远处,陈秋六子二人一人一个躺椅,躺在凉棚下,一边啃著西瓜,一边扯著閒白。
    “今儿的牌子定下了么?”
    『噗噗』
    六子歪头吐出了攒了半嘴的西瓜籽,搭在脖颈的汗巾顺手一抹道:
    “差不多,上午门里几个小的夹磨快板书外加小荷仙的曲儿,下午有师哥过来搭个班,来个仨的,招子一套板,然后咱俩对的,你一个单的,我一个快板书,我和师哥再来个对的,最后是个群的攒底。”
    陈秋听著六子的安排,心里盘算著要说些什么活儿。
    两年的打磨,陈秋六子一对搭档足称得上桴鼓相应。平日里对活儿,简单聊聊新包袱,说一说使什么底,一场精彩的相声便成了。
    现如今且不说陈秋,只说六子,也是相声门有名有姓的响蔓儿。同仁堂、数来宝等一系列的板子活儿还在其次。
    单就陈秋那些超越如今一个时代的完善段子与使活儿技巧,就足以让他成为当下团春界响噹噹的字號。
    也正是因为这一对响档的缘故,二人所占的踅眼(踅通穴,固定卖艺地点),也成了相声门的一处码头,时不时的会有一些相声门同道来此走穴卖艺。
    陈秋为人宽善,凡是登门请託的都不拒绝,不仅扶人上马,还会送人一程。
    台上搭台让人家卖派能耐,台下还大方,杵头开的足,因为这事儿,还混了个小孟尝的諢號。
    倒是六子,对此颇有微词,不单是因为钱,更是看不惯陈秋傻大方的做派,因此时常会寻些知根底的师兄弟来搭班。都是同门师兄弟,破份自有规矩在,上边有长辈拘著,倒是不虞其他。
    “成,咱俩直接把点开活儿,但跟师哥得提前串一下,万一有客人点活儿的,再漏了怯……”
    陈秋仔细琢磨一番道:“至於最后的群口,还是扒马褂吧,托一手,今儿的压轴是柳师傅的三英战吕布,金戈铁马的火爆,一般的活儿压不住。”
    “成……”
    二人所在的园子名叫春庆园,早先是饭庄,后来生意败落,一个评戏班子接了盘,搭了个台子改成了戏园。
    华北、东北一带,像这种落子戏还是很能吃得开的,戏班老板有能耐,更难得的是,他们当家的小旦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戏班里用姑娘的可是凤毛麟角,这姑娘声音脆灵,模样鲜亮,台上活儿泼俏皮,让这园子很是红火了一阵。
    若是假以时日,小旦模样长开了,未必不能跟白玉霜、刘翠霞等名家並称,戏班也能隨之得荣,名利双收。
    可惜,在这年头,不出意外才是意外……
    1917年六月,满清余孽丁巳復辟,五千辫子军进京,拥立溥仪称帝。
    那些个日夜思盼覆国的遗老们,看到了恢復荣宠的希望,一个个的又都支棱了起来,纷纷赶著去覲见声援皇上。
    覲见得穿朝服啊,於是乎,这些遗老们,有朝服的翻朝服,没朝服的跑典行,旧衣铺去买,一时间,城里大大小小的衣裳铺,全都遭了秧。
    这帮抖起来的八旗贵胄们可是不给钱的……
    八旗贵胄们穿起朝服,戴起花翎,对著镜子扭头一看……
    欸?我辫子呢?
    对了!当初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大剪子嘁哩喀喳的剪了个乾净。
    可如今覲见皇上,没有辫子,那自个儿岂不成了委身与贼的贰臣?
    那不成,得弄个辫子!
    可辫子从哪来呢?
    誒!戏班有啊!
    那帮戏子们一个个台上带著马尾做的辫子,看著可真了!
    於是乎,继衣裳铺遭殃之后,戏班、行头店也没逃过这一劫。
    有钱的行头店悄默声的定做一副,没钱的就只能跑戏班去『吃孝敬』去。
    而这评戏班便是那个倒霉蛋了。『孝敬了』辫子和大洋不说,就连模样鲜亮的旦角都被『孝敬』了去。
    碰上这样的事情,一帮子底层艺人又能如何?
    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自个肚子里咽。
    『要是能跟这帮八旗紈絝们攀上点裙带关係,好歹也算挽回些损失。』戏班老板如此想著,聊以自慰。
    当然,他也只安慰了自己十二天,因为十二天之后,满清復辟他妈的失败了……
    一帮子满清遗老,逃的逃,降的降,十二天的復辟宛如一场大戏,在这场大戏中,一个豆蔻少女,一个评戏班社,隨之落幕。
    评戏班社散伙后,这园子被一位邓姓老板接了下来,易名春庆园,演出也由评戏改成了曲艺花场。便是诸如杂技、评书、小曲儿,戏法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轮番演出,从中午一点开演,一直演到晚上。
    邓老板的设想很好,我这园子里头什么玩意都有,约等於一个小天桥,而且天桥不卖票,我这里卖票,这又一笔进项,合等於我天桥本桥啊!
    而且我这里还能卖点吃食茶水……呵忒!他小春庆园有什么资格跟我碰瓷儿?
    於是乎,开业仨月,园子空的耗子都不来……
    彼时的陈秋和六子二人在天桥已然说出了名堂,恰逢这位邓老板某次化身商业间谍刺探敌情,看到了弟兄俩演出时那火爆的场面。
    有道是今朝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位出了名的空子,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白月光,一心想著请他们弟兄俩去园子里挑梁。
    要知道挑梁可不同於其他,这年头的相声別说挑梁了,连攒底都没有!
    侯宝林为什么被尊为大师?就因为他是相声行当第一个攒底的人物!
    想要挑梁,你的能耐要撑得起一个场子,要有长久运营的底气,重要的是,你的玩意儿得能登得上檯面。
    毕竟园子不是撂地,街头巷尾听玩意儿的不会讲究那么多,合心的跟著笑笑,不合心的大不了扭头就走,而园子里就不同了。
    他有个进屋落座的仪式感,他听得东西就得上点品,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会感觉亏得慌,也就笑不出来了。
    也是这邓老板运气好,嘛都不懂,却在对的时间碰上了对的人。
    且不说二人的相声风格是这年头最適合园子演出的,单说陈秋,那时正巧缺钱缺的厉害。
    只因此前弟兄俩应老杨的托,去天津出了个堂会,而陈秋『偶然』结识了一位青年俊杰,在得知青年有心留学但盘缠不足后,二话不说,將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部给了青年。
    回到京城后,更是不顾六子和老杨的多番劝阻,將身家一番清点,再次赴津送去资助。
    於是乎,兜比脸乾净的陈秋,在得知有这么个冤……善良的老板邀请后,仔细思量了一番,便应下了这个场子。
    陈秋弟兄掌穴,与老板三七劈帐,老板拿三成,剩下七成,场子里的艺人们分,前台的事情老板应付,后台的事情一律听弟兄俩的。
    接下园子,二人先是清退了园子里滥竽充数的混子,而后凭藉老杨的路子和陈秋的交际,邀请了一批能站得住台的艺人们帮忙搭班打地(开拓市场)。
    待到一切就绪,陈秋和六子便开始了每日站在园子门口打板揽客的旅程。
    一人、两人、八人、十人……
    新鲜揽客,手艺拿人,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红火,百来人的园子,时常会挤进三五百人。人热闹了,艺人们演起来也有劲儿,外加陈秋那些个奇思。
    今儿个请相声门的来,开个相声大会,明儿请一堆大鼓妞们来个鼓书爭艷,后个无论相声鼓曲、琴书快板,咱全都演西游……
    场场新鲜,场场火爆,据说就连天津一带的相声名流们,也有了开专场演相声大会的筹算。
    在一眾人们的辛苦下,春庆园的招牌,奇蹟般的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