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嗩吶,来,给姐帮个忙!”
“怎么了?伢子姐。”
窗户探出了一个青鬚鬚的寸头,阳光的映衬下,光彩耀人。
那光彩刺的伢子姐眼神一阵躲闪,微微偏头,隔著窗户將一张纸递了过去。
“帮姐个忙,写封信,不用多,就写孩子,生辰吉乐,娘祝你无病无灾,一切顺心!”
屋里,窗沿和木箱架著一块平整的木板,搭成了一个简陋的桌。桌上摞著几张纸,每一张都写的满满的。
“好嘞!”
陈秋乾脆的应了一声,接过纸,垫在桌上写了起来。
“伢子姐,您孩子生日啊,別的还写什么?这才两行,一张纸呢!”
“没……没……这些就够了!这个拿著!”
伢子姐接过纸,对摺撕开两半,一半揣进怀里,没用著的另一半给了陈秋,还掏出两枚大子,一併塞了过去。
“別介,伢子姐,你这是拿我当外人啊!”陈秋赶忙推脱。“前儿个我这身棉袄破的口子,您给我缝的时候我可没说给您钱,您这是点我呢?”
“没……没有!”
伢子姐笨拙的辩解著。
伢子姐也是妓女,花名做艷红,院里的人都管她叫老伢子,陈秋早先是叫艷红姐的,但她不喜欢他这样叫,便跟著叫了伢子姐。
三十多岁的她並不漂亮,浑浊的眼睛,老態的样貌,眉心还揪了痧,黑红黑红的,更显颓气,敦实的身材,下垂的胸口好似两口布袋,因为便宜,也有几个『铜豌豆』顾著。
曾经一个常客完事儿了没给钱,被她从炕上一路骂到胡同口,跑的急,裤子都没敢回去穿。
可不知为何,这一身的泼辣劲头,在陈秋的面前一点儿都显不出来。
当然,不仅是她,院里其他的几个姐儿对这个小伙也都提不起恶感。
也许是他长得俊俏,也许是他文雅从不说脏话,也许是他会识字,也许是他对每个人都尊重著,也许是他笑的很灼人……
哪怕院里最跋扈的,见他也会收敛几分,躲著走,偶尔碰见打他主意的『铜豌豆』,还会狠狠教训一番。
阳光斑驳,碎在纸上,陈秋提笔敛了敛,聚成一堆。
阳光照耀的地方,自会有野草葱鬱,他们开不出花,却依旧野蛮生长,那是生命的张力……
六子挎著小笸箩,装著几样稀罕货,一摇三晃的走进院来,满是想要在兄弟面前拿拿大的模样。
但喜兴的脸色在看到伢子姐从陈秋屋里出来后,瞬间阴沉了下来。
“谁他妈让你丫进的,这他妈是你屋么!”
伢子姐终归没有平白使唤陈秋,虽然没给成钱,但从他这里敛了几件脏衣服去,打著浆洗晾乾了再送回来,没成想刚出门便碰到了六子这个丧门星,顿时一脸晦气。
“怎么著?老娘去哪还得稟告你不成?你踏马谁啊!”
“这他妈长春会的下处,我们老合的地盘,就得听我们老合的!”
六子强词夺理的吵嚷著,屋里听到动静的陈秋,赶忙收起纸笔桌板,跳下炕沿,趿拉著鞋跑了出来。
“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看著六子和伢子姐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陈秋头疼不已,就这不大点儿的院子,一天到晚的吵架,不是你吵就是他吵,没有一天能安生的。
“怎么刚回来就吵吵,不累的慌么!少说两句!”
陈秋將六子拉到身后,一脸歉意的衝著伢子姐欠了欠身。
“伢子姐,实在对不住,您大人大量,別跟六哥一般见识,您知道,他惯爱嘴上逞能,劳您多包涵!”
说著,强扯著还想说些什么的六子向外走去。
“谁嘴上逞能啊……別介,我东西还没撂下呢……”
只有伢子姐,气哄哄的留在原地,想要骂两句,脏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憋得她一个劲儿的喘著粗气,直到陈秋一行走远,才渐渐熄了火,神情落寞。
一旁其他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鬨笑调侃,给伢子姐的火上浇油,一时间,院里的动静愈发热烈起来!
“嘿,那个表子来咱这儿干嘛的?”
六子甩开陈秋的手,心里很烦躁,也很委屈。
自个儿搭人情,搭脸面,跑出去寻买卖,这伙计可倒好,在下处找姐儿拿活……
陈秋不知六子脾气缘何来由,但也摸清了他的性子。
整就一头顺毛驴,脾气一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一点后果都不去考虑,全然由著自己。
不过脾气臭归臭,人讲义气,心眼还没有多少,但凡一点小心思,都恨不得全摆在脸上才罢休。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得哄著,但省去了尔虞我诈的腌臢事,对於不喜计较的陈秋来说,倒也算得上登对。
“別喊那么难听,伢子姐让我帮忙写封信!”
“我看看!”
六子不信,说著便要抢陈秋手里的稿件。
“欸!”怕六子弄坏,陈秋赶忙拦阻。
“帮人家写的信都给人家了,这是我琢磨的疃春本子!別弄坏了!”
六子也不识字,但听到陈秋说要琢磨相声,脸色立马一变,露出了笑容。
“欸!这就对了嘛,疃春才是根子!”
陈秋看著六子一脸无语,这伙计,属狗脸的,一会一个变。
“写的嘛玩意,念念!我给你瞜瞜!”
胡同口,杨立安心焦的等待著,听到六子的声音,扭头望去,顿时被那个丰神俊逸的身影吸住了目光。
身形挺拔,脚下有根,举手投足萧疏轩举,眼神顾盼之间煜煜生辉,这他妈大角儿的苗子啊!
霎时间,杨立安整个人激动了起来,原本只是衝著梨园行『进步人士』这个名头,蹭个热度捞一把,没成想捞到一条潜龙。
『妈的,合该爷们儿享了这泼天的富贵!』
“呦,您就是陈秋兄弟吧!”
激动的高喝,打断了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兄,六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他还带了个尾巴回来。
“来,伙计,给你引荐引荐,这个,杨立安,老合给蔓儿少九爷,应堂会的,红白喜寿,市场开张,都有门子,一会儿你那个嗩吶再吹一段……”
六子拍著胸脯吹捧著,杨立安是他的关係,哪怕他不喜欢,违著心,也把面子撑起来。
“嗨,什么少九爷,那是衝著我们家老爷子,三庆园的九龙口,比不上陈秋兄弟,拆墙破庙,自己个儿立万儿!”
杨立安双手抱拳,语气热情恳切,言语中標榜不离恭维。
“对了,这龙凤大贴!”
杨立安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耐烦的六子径直打断,从怀中取出两本龙凤大贴,不顾杨立安僵硬的面色,直接塞了一本给陈秋:
“收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