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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归去
    “班主……咱这……三思啊,咱打唱戏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咱稍微努努劲儿,这孩子也能扛起咱的大梁,那孩子你也是看著长大的,他不是个没情谊的人啊……”
    晦暗的书房里,满头白髮的师爷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凝,一旁,关金髮低著头,一口一口的嘬著菸袋锅子,烟雾迷濛,红光明灭。
    “努劲儿,说的轻巧,一群下九流的玩意,咱拿什么努劲儿?”
    自那日堂会有惊无险的回来以后,戏班上下著实受了惊嚇,为此关师父特意给戏班放了假,结结实实的休整了几天。
    原想著等修整完毕后,能趁热打铁,一举把小豆子和小石头推举出去。
    他还特意托人给俩孩子取了个艺名,一个程蝶衣,一个段小楼,满心指望俩孩子能顶起喜福成的门户,往后给祖师爷上香也有个话说。
    却没想到,美好的未来还没等开始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之前定下的那些个堂会,全被以各种原因推了回来。
    这一下子,可把关金髮给嚇坏了,这明显是得罪人了啊。
    托人多方打听之下,终於问出了原因,却原来是张宅上传出信儿来,说关金髮有个好徒弟,了不起的很,还是个进步人士。
    这年头,进步人士可不一定是什么好词儿。
    尤其是在这群满清遗老的圈子里,进步人士基本可以与犯罪分子等同,有几个人家会为了听戏消遣给自己惹一身骚呢?又不是没別的班子。
    得知了这些的关金髮找上师爷等人,聚到一堆儿復盘了一宿,终於得出一个结论,原来陈秋那天说的话不是求情,而是他妈的威胁。
    还偏偏让他威胁成了!
    他关金髮知道自己徒弟了不起,可他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徒弟竟然这么了不起,竟敢威胁贵人府上的管家帮閒。
    要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贵人是伺候皇上老佛爷的,宰相也得巴结著,合算下来,这不就是得罪了五品大员么?
    一时间,关金髮也不知是喜是悲,更不知该拿这个徒弟怎么办。
    要说留吧,怎么留?
    他也曾尝试请託人给张宅传话,想求一个赔礼求情的机会,可张宅人家说了,不敢跟进步人士来往。
    这徒弟也明显不是省油的灯,还没怎么著呢就惹这么大的事,要是真登了台,那还得了?
    赶他走吧,又真捨不得。
    这么多年了,再怎么喜欢討厌,也是有感情的,亲近不亲近的不说,是真懂事,也是真刻苦,別的孩子一有空就瞎疯瞎闹,唯独这孩子,好像閒不下来似的,不是干活就是练功,真有股子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
    有心拖著,可这也不是拖的事儿,整个戏班都等米下锅呢,找不著活,戏班上下都得喝西北风去。
    所以,於关金髮来讲,这事儿看似有的选,实则只有一条路,要么赶他走,要么一起死,哪有什么別的选择……
    长出一口气,关金髮暗暗有了决算,抬头望著祖师爷的画像,轻声嘆道:
    “师爷……没辙呀,孩子大了留不住,早些放走了也好,说不定还能有个造化!”
    关金髮侧过头去嘱咐著,听得师爷一脸焦急。
    “走归走,可班主,咱不能……咱这……咱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呀!”
    “这孩子的能耐你不清楚?要是不这么著,那你说,其他人怎么办?”
    关金髮缓缓闭上双眼,瘫在椅背上。“就这么著吧,祖师爷看著呢……咱戏班上下二十余口,不能让喜福成的牌子,砸到咱们手里……”
    “你……唉……”
    终於,师爷还是妥协了,面如縞素,蹣跚著向外挪去。
    晦暗的书房,雾靄繚绕,一点红光,渐渐熄去。
    院落里,所有的孩子都在练功,默默的练,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惊动什么。
    吱呀一声,刺耳的门轴声,宛如休止符,霎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的顿在原地,目光纷纷向著书房望去。
    要搁往常,谁要敢这般偷懒,免不了一顿板子,可在今日,所有人都好似忘了这回事一般,默默的看著步履蹣跚的师爷。
    “二……陈秋啊……”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陈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当初被卖到社里时,师爷曾问过自己的名字,只是之后取了二子这个小名,大名便没再叫过,一直过了这么多年,没成想师爷还记得。
    “师爷!”
    陈秋若无其事,走上前去,搀住了师爷颤抖的胳膊。
    “你……你怎么就这么拧啊……”
    戏班里,师爷是最偏疼他的,虽然碍於班主没有专门传授旦角的关窍,但是每次给小豆子说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避讳过他。
    对於师爷的恩情,陈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初那个声音滑腻、偏爱拾掇辫子的老头,此时再看,竟有了几分慈祥。
    “不碍的,我明白……”
    说罢,理了理师爷那有些凌乱的髮辫,打断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师爷,故作轻鬆的笑了笑。
    “回头有空了,您老还是把辫子剪了吧,既不好打理,又碍事……”
    师爷红著眼,也不知听清没听清,只是无措的点著头。
    “剪,回头就剪,可你……”
    “没事,我都明白!”
    陈秋说罢意会的拍了拍师爷乾瘦的臂膀,理了理长衫纽襻,长呼一口气,向著书房走去。
    “师父……”
    “进!”
    推门而入,看著半张脸隱在晦暗中的关金髮,微微一顿,走上前去,关金髮似是此时才反应过来,抬头凝望著这个徒弟,轻声道:“师爷都跟你说了么?”
    陈秋眉眼低垂:“我明白!”
    “那……你是怎么想的?”关金髮偏过头去,看向了掛在墙上的喜福成招牌,他一辈子为了这块招牌奔劳,谁成想临老临了,为了保住招牌,还得用下三滥的手段……
    “我走!”陈秋此言一出,关金髮儘管早有准备,却还是身形一颤,不敢回头。
    这个徒弟的能耐他最清楚,生旦净丑,六场通透,留在戏班里还好,他还能压得住,要是踏出戏班,那就是龙入大海,没有不成角儿的道理。
    可问题也在这儿,都是一个班子里面出来的,戏风都大差不差,要是小二子唱出来了,先入为主之下,哪还有小石头他们的饭吃?
    同样是听戏,京剧名角儿和他徒弟同时开场对台,你指望徒弟能卖出钱去么?
    为了保住其他徒弟的饭碗,为了保住喜福成的招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狠下心来……
    “你现在走,我没法给出徒的文书!”
    陈秋闻言抿了抿嘴,自打小石头那句白眼狼一出口,他便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有走的那么一天。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如此迅速的到来。
    他清楚,面前的师父,对他有种发自內心的恐惧,隨著他年岁越来越大,能耐越来越扎实、宽敞,恐惧也在与日俱增。
    这个半辈子围著喜福成牌坊打转的老头,並没有驾驭他的手腕与气魄,他心中所念的师徒梨园佳话,终究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师父的目的,是赶绝他成角儿的门路。
    梨园行向来门规森严,凡吃戏饭者,须在精忠庙具名掛號,除写明行当以外,还需写明师父是谁,这叫有来路。
    哪怕你是天生奇人,能自学成才,也必须要拜一个行內师父,否则不能登台。
    没办法,曲艺界最忌讳的便是瞟学荣活儿(偷艺),一场戏,要是今儿有同行来看,那么登台的人寧愿满场倒好,也绝不会把自己安身立命的能耐显露出来。
    都是行內人,我的绝活儿你学了去,我就得饿死,事关生死存亡,没有班社敢不重视。
    一身能耐没个来路,就相当於过不了政审背调,哪个班子敢用你?
    “不用文书,坐科未满,死走逃亡,本就不算出师,自不当给师门丟脸……”陈秋说著,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终於还是泛起了红,看著关金髮,声音依旧沉稳:
    “出得此门,绝不以梨园传人自居,绝不以喜福成科班自彰,一身能耐皆无来由,咱……绝不登台露艺!”
    关金髮身形又是一颤,仰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忍泪意,压著有些异样的腔调,哑声说道:
    “你自小早慧,我不跟你讲什么对不对得住,也不再跟你攀扯什么恩义情谊,这些银洋你拿著,五年!
    小石头他们唱不出来,那是他们没造化,但五年之內,你……不许登台!”
    陈秋没有应,提起长衫,径直跪倒在地。
    “我陈秋此生绝不登台唱戏,如有违背,身遭横死,尸弃荒郊,不得善终!”
    说完,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门外,师爷泪眼涟涟,强拽过陈秋的手,將几块大洋硬塞到他手心,用力压住。
    “二子……师爷……师爷对不住你!”
    师爷低声啜泣著,陈秋一把將其拥住,用力的抱了抱,什么都没有说。
    听到信儿的师兄弟们已然齐聚院子里,懵懂的望著陈秋的身影。
    小豆子不住的喊著师哥,已然泣不成声,想要上前,却被小石头扯住了胳膊,再看小石头,依旧板著脸,但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流。
    陈秋鬆开师爷,环视一圈,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样貌刻在心里,抱拳拱手环揖一礼,不再逗留。
    此去黄昏墨染,星月不明,风雨阵阵遣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