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就听见桂香的声音传来:“娘,丁哥,你们快来看黑炭!它吃红薯藤呢!” 兴宝抬头一看,只见母亲和丁哥跟在桂香身后,走进了牲口篷。桂香怀里还抱著雪球,一边指著黑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著永丰城的见闻:“娘,永丰城的糖葫芦可甜了,我吃了一串,还想再买,爹说留著钱给黑炭买草料,才没买……”
说到 “糖葫芦” 时,桂香忽然对上母亲的眼神 —— 母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 “你这丫头又嘴馋” 的无奈。桂香心里一慌,连忙捂住小嘴,生怕母亲再念叨她 “乱花钱”,手一松,差点把怀里的雪球扔在地上。幸好丁哥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雪球摔著。
“你这孩子,慌什么!” 母亲笑著拍了拍桂香的胳膊,“知道你第一次去城里,见了新鲜东西,下次再去,娘让你爹给你多买两串。” 桂香立刻眼睛一亮,鬆开捂住嘴的手,笑著说:“娘你真好!” 说著又低头逗起怀里的雪球,而黑炭则在一旁,一边嚼著红薯藤,一边时不时甩甩尾巴。
这时只见娘皱著眉头:“当家的这黑炭出生也没多久吧?”
爹无奈的嘆了口气,:“这会永丰城里的成年毛驴,骡子都涨价了,还供不应求,根本没得卖,这头还是我运气好,碰到个要回衡阳的主家。他说小毛驴太小,路上不好带,才捨得拿出来卖。我看它毛色亮,眼神也精神,想著咱们家暂时也不用它乾重活,先养著,等它长大些正好能用,就咬牙花了两个大洋买下来了。”
娘的目光从正低头嚼著红薯藤的黑炭身上收回,猛然想起大哥去双峰书院考试的事,连忙转向父亲,语气里满是急切:“当家的,光顾著看黑炭了,倒把正事忘了!今日老大进学的事怎么样了?考得顺不顺心?题目难不难?”
爹脸上的笑意更浓,看著娘一脸焦灼的模样,故意卖了个关子,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三娘,先不说这个,咱们先吃饭。孩子们跟著忙前忙后大半天,早就饿坏了,等会儿让延邦自己跟你说,他亲身经歷的,肯定比我讲得详细。”
娘这才一拍额头,满脸懊恼地笑道:“瞧我这记性,怎么连吃饭都忘了!你们父子仨来回跑了几十里路,累了一天,肚子肯定早空了。兴宝,桂香,別围著黑炭和雪球转啦,先去堂屋吃饭,等吃完了再来看它们也不迟。”
桂香怀里抱著雪球,还在轻轻抚摸它雪白的绒毛,闻言恋恋不捨地蹭了蹭小狗的脑袋,才跟著兴宝往堂屋走。珊珊姐早已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桌:冒著热气的红薯粥盛在粗瓷碗里,炒青菜翠绿油亮,醃萝卜切得整齐,最显眼的是碟子里放著的两个白面馒头 —— 这是爹特意从永丰城带回来的,特意给一家人改善伙食。只是饭桌旁还空著一个位置,大哥延邦仍在房里没出来。
“我去叫大哥!” 兴宝自告奋勇地说道,转身就往大哥的房间走。推开房门时,只见大哥正坐在桌前,神情格外专註:他手里捧著一本半旧的线装书,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边缘的皱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隨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小小的青石镇纸,稳稳地压在书的两端,生怕夜风把书页吹乱。
“大哥,吃饭了,爹娘和大家都在堂屋等著呢。” 兴宝放轻了声音,脚步也放得极缓,生怕打扰到大哥。
可大哥这几日为了准备考试,精神本就绷得紧,此刻又完全沉浸在整理书籍的专註里,冷不丁听到声音,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镇纸 “嗒” 地一声轻响,差点滑落在桌面上。他连忙伸手稳住镇纸,转头看到是兴宝,才长长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著说:“是兴宝啊,嚇我一跳。我这就来,你先出去等我片刻,我把书收好,別耽误大家吃饭。”
兴宝点点头,轻轻退到门外。没一会儿,大哥就收拾好书本走了出来,手里还小心地捧著那本旧书,走到床头的木箱边,轻轻放进去,又仔细盖好箱盖。两人一起走进堂屋时,父亲已经给每个人盛好了红薯粥,见他们进来,连忙笑著招手:“延邦快来坐,你娘特意给你留了个白面馒头,快趁热吃。”
大哥在桌边坐下,看著满桌的饭菜和家人关切的眼神,眼底满是暖意。娘终究按捺不住,没等大哥拿起筷子,就又问道:“延邦,今日去书院考试,到底怎么样啊?先生对你的答卷满意吗?题目难不难?”
大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放下馒头,笑著回道:“娘,考得挺顺利的。书院的江先生先问了我的读书经歷,然后出了两道题,文学和算数各一道。文学题是写一篇关於『农桑』的短文,算数题是几道应用题;另外还让我默写了《论语》里的几段选篇。我之前跟著前进哥学过相关的內容,写『农桑』那篇时,还把咱们家种实验田、改良种植方法的事写了进去,先生看了还夸我文笔功底扎实,写得实在,不空洞。”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先生说,以我现在的基础,留在高小班有点浪费时间,就是对『新学』的应用还有些欠缺。他给我带了高小班的课本和习题册,让我先在家自学练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去书院找他请教;等明年开学前,再去书院参加一次测试,要是能通过,就能直接上中学班,要是通不过,就只能留在高小班慢慢学。”
大哥话音刚落,娘手里的筷子猛地顿在碗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略带担忧的神情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她攥著父亲的手,声音都带著点颤抖:“当家的,你听见没?延邦还有机会上中学班!我之前还一直担心他换了新学会跟不上,没想到先生这么认可他……” 父亲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欣慰:“我就说咱儿子有出息,没看错他。”
大哥看著娘激动的模样,眼底也泛起暖意,忽然转向兴宝,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对了兴宝,我在永丰城的书铺里,给你买了一本新的草药图谱,比你之前看的那本內容更详细,还配了不少彩色插图,连草药的根须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等吃完饭拿给你。”
兴宝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粥碗,身子往前凑了凑,笑著道谢:“谢谢大哥!” 他心里满是欢喜 —— 大哥能有机会衝击中学班,本就是意外之喜,原本大家都担心他对新学不熟悉,能上高小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转机,真是一波三折后终得柳暗花明。他暗暗想著,等下次见到前进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若不是前进哥之前耐心教大哥新学知识,大哥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成绩。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意。桂香嘴里嚼著白面馒头,忽然想起在永丰城的新鲜见闻,放下馒头就嘰嘰喳喳地说道:“娘,双峰书院旁边有一条特別宽的河,叫湄水河!河对面还有一座老寺庙,红墙黑瓦的,门口还掛著大大的铜铃呢!我听书院里的学生说,咱们村的大坝河,往下游流一段,就会匯入湄水河,变成它的支流!下次咱们再去永丰城,能不能坐船从湄水河过去,看看那座寺庙呀?”
她说得兴致勃勃,小手还在空中比划著名河的宽度和寺庙的模样,认真的神情格外可爱。大家听著她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父亲放下粥碗,笑著摇了摇头;娘也捂著嘴,眼里满是笑意;连一直安静吃饭的珊珊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桂香被笑得有点懵,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问:“你们笑什么呀?我说的是真的!书院的大哥哥都跟我这么说呢!”
兴宝看著姐姐困惑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筷子,忍著笑解释道:“姐,我们不是笑你说的事假,是笑你不知道大坝河名字的由来!你以为大坝河就是隨便叫的吗?是因为从咱们村往下走,河面上修了好多座小坝,有的是拦水浇田的,有的是方便行人过河的,所以才叫大坝河。而且大坝河的水流特別浅,有的地方连脚脖子都没不过,连小木船都划不动,怎么坐船上湄水河呀?”
话音刚落,桌子下面传来小狗 “汪汪” 的轻叫声,原来是雪球见没人理它,也跟著凑起了热闹。堂屋里的笑声、桂香恍然大悟的 “哦” 声,伴著饭菜的香甜、小狗的叫声,满满都是温馨的烟火气,把夜晚的微凉都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