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迪的招呼刚落下,仓库另一头就爆发出更响亮的哄闹和口哨声。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浪,让出一条道,一个身影晃了进来。不是走,是像艘破冰船那样“碾”了进来。
正是“大块头”汤姆。
照片根本没拍出他那股子蛮横的体积感,一件脏得快看不出顏色的啤酒背心绷在鼓胀的胸腹上,粗胳膊上歪斜的刺青隨著肌肉抖动。他满脸油汗泛著红光,啤酒肚挺著,每走一步,地上的灰尘似乎都颤一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尼古丁醃入味的黄牙,朝四周挥著胡萝卜般的手指,享受著一片粗野的口哨和叫好。
“亚洲小子在哪儿?!”汤姆吼了一嗓子,带著浓重的酒气和鼻音,“让我看看是哪只黄皮猴子想挑战我『碎骨者』汤姆。出来!让你汤姆叔叔好好『疼爱』你!”
他身边的人也跟著起鬨,污言秽语夹杂著种族歧视的笑话,在浑浊的空气里炸开。
利普脸一沉,低声咒骂:“白痴。”目光却飞快瞟向李昂。伊恩停下记帐的笔,望过来,眉头锁紧。曼迪吹爆一个泡泡,她翻了个白眼,把额前一缕挑染的紫发拨到耳后,视线却没离开李昂。
从他抬手脱外套的动作,到布料下利落分明的肩臂线条,她嚼了嚼口香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著,打量个不停。
李昂脸上没什么波澜,脱掉外套,丟给利普。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布料下肩臂的线条利落分明。他转了转手腕,脚踝,动作平稳,自顾自的做起了热身运动。
汤姆身高一米九开外,比李昂高的不多,但横向体积却是大了一圈,像堵会移动的墙。
利普凑近他耳边,语速飞快,“记住,別让他抱住。躲开第一下,找机会打肋下、下巴或者胃部。他反应慢,但挨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昂微一点头,拨开面前几个亢奋的赌徒,踏进了那片被惨白灯光浸泡的水泥地“拳台”。
汤姆终於看清李昂,愣了一秒,隨即爆发出大笑:“就你?!瘦得跟晾衣杆似的!小子,现在趴下舔乾净老子靴底,兴许我只打断你三条肋骨!”
他像只大猩猩一般,抡起拳头捶打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南区的红脖子们,就喜欢汤姆这套粗野的做派。气氛彻底炸开,下注的吼声几乎一边倒压向汤姆,赔率难看极了。
伊恩挤进圈子,语速飞快的復甦了一遍拳赛的规则,隨即猛地挥下手臂:“开始!”
“嗷——!”
汤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辆油门焊死的破卡车,轰然启动,张著双臂直挺挺撞向李昂,企图直接用体重把他碾进水泥地里。动作笨拙,但力量感十足。
李昂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在汤姆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他腰身一拧,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捷向侧前方滑步,堪堪避开了那记野蛮的冲抱。两人的身体几乎擦过,李昂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汗臭和酒气。
汤姆扑空,惯性让他笨拙地趔趄,转身时眼里冒火。“你他妈就会躲吗,老鼠?!”
利普没骗自己,他给自己选的对手虽然身强力壮,但缺点也很明显,动作对於自己来说太过笨拙。自己只要小心躲避,不成问题。这场比赛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自己被他抱住勒断几根肋骨。要么无伤解决,不会有第三个结果。
“臭小子,快到汤姆叔叔这里来!”
面对对手的怒吼,李昂並不理会,只是保持著距离。汤姆再次扑来,挥出势大力沉却轨跡清晰的摆拳。李昂侧身,拳头带起的风颳过耳际。又一次猛扑,李昂矮身滑开。
再来,格挡,卸力,躲避。
一次,一次,又一次......
李昂在汤姆狂暴却笨拙的攻击间穿梭,偶尔格挡或做出轻微的反击姿態,却始终不递出真正的重击。汤姆虽然偶尔几次能摸到李昂,但全都被他格挡开了,他的每次全力攻击,都持续消耗著体力,加剧著烦躁。
场边,利普开始咬指甲,伊恩抿紧了嘴唇。观眾不满的嘘声和骂娘声渐起。
“打啊!懦夫!”
“退钱!这看的什么玩意!”
“汤姆!撕了那亚洲小鬼!”
四五分钟后,汤姆喘著粗气,眼球爬满血丝,动作越发焦躁变形。
时间差不多了。
又一次全力扑空,汤姆庞大的身躯因惯性扭转,重心浮起、脚步虚浮的剎那。
李昂动了。
这次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瞬间暴起,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然突进!
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前窜,右拳自腰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没有多余轨跡,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狠狠击中了汤姆左侧肌肉薄弱的肋下!
“呃啊——!”
一声沉闷的、仿佛击中沙袋的钝响,混杂著汤姆瞬间变调的痛哼。他那小山般的躯体剧烈一震,涨红的脸色瞬间惨白,又涌上窒息般的紫红。肋骨遭到重击,剧痛和瞬间的岔气让他所有动作僵住,本能地佝僂下去,双手捂住肋部。
李昂没有半分停顿。右拳回收的同一瞬,左腿已然如钢鞭般扫出,脛骨狠厉地劈砍在汤姆支撑腿的膝盖外侧!
“砰!”
不是骨裂,是沉重的撞击闷响。汤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那条粗腿应声一软,整个人像被砍倒的大树,轰然侧向砸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仓库里驀地一静。
所有叫骂、嘘声、起鬨,瞬间卡壳。
紧接著,更大的声浪爆炸开来!押注在汤姆身上的人发出不敢置信的咒骂。各种声音混杂,几乎掀翻仓库屋顶。
李昂转头看去,汤姆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著,捂著肋骨,试图撑起,但膝盖和肋间的剧痛让他只能勉强坐起,不停地大口喘气,眼神略显涣散。
这正是李昂要的效果,一场看似缠斗后“侥倖”抓住机会的胜利,而非碾压。太过一边倒,不利於拳赛的“观赏性”和下次的赌注悬念。
除了前面消耗体力的周旋,真正决定胜负的击倒,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少数看懂门道的赌徒低声交换著眼神,而更多输红眼的则骂骂咧咧,认定李昂只是走狗屎运的泥鰍,看到汤姆还能坐起,他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干得漂亮!”利普第一个衝上来,重重拍打李昂的后背,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他飞快瞥了一眼地上的汤姆,压低声音,“ perfect!效果他妈的好极了!就这么保持!”
伊恩也挤了过来,拍了拍李昂的肩膀,露出笑容。曼迪则抬起手,比了个大拇指,嘴角勾起一抹“有点意思”的弧度,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紧实的肩背停留了两秒,才慢悠悠移开,只感觉嘴里的口香糖,慢慢没有了滋味。
隨后,伊恩走过去,在確认汤姆无法继续后,高高举起了李昂的手臂,宣布胜利。
嘘声和欢呼声再次交织。
利普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核对赌注,眼睛闪闪发光。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下一场就该他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