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推开破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天色已然大亮。
阳光直射下来,陈九源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的光线。
视野中,九龙城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重影。
他刚刚开启了风水师的命格,与之配套的望气术处於被动激活状態。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是给一台老旧的奔腾处理器,强行加载了最新的3a大作!
大脑皮层传来一阵阵过载的刺痛。
原本灰扑扑的街道,在他眼中分解成了无数条流动的线条。
灰色的尘埃是死气。
下水道口升腾的绿色烟雾是疫病。
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头顶,则顶著一团团顏色各异的光晕。
“这显卡烧得有点快!”
陈九源揉著胀痛的太阳穴,强行適应这种信息流衝击。
他需要儘快关闭这种上帝视角。
否则这具身体还没被饿死,脑子先烧短路了。
他缓慢踱步走到巷口。
这里的空气品质很差。
早起生火的煤炉喷出呛人的黑烟。
这就是1911年的九龙城寨。
一个在此刻就,已经显露出赛博朋克雏形的贫民窟。
陈九源深深吸了一口气。
“號外!號外!大清……”
一个七八岁的报童从巷口冲了出来。
他的怀里抱著一大摞还散发著油墨味的《循环日报》。
小傢伙跑得太急,光著的脚丫踩在一块鬆动的青石板上。
身体失衡,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朝陈九源撞来。
陈九源適时伸出手,手掌抵住报童瘦弱的肩膀,卸掉了衝力。
男孩很瘦,肩膀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著骨头。
但在望气术的视野里,这具瘦小的身体內部,臟器运转有力。
一团白色的气血在胸腔內翻滚。
虽然微弱,却极其纯粹。
这团生机与周围那些头顶灰气的等死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先生!”
报童站稳后,慌张地鞠了一躬。
他抓紧怀里那叠报纸,甚至没敢抬头看陈九源一眼,便匆匆跑远,匯入拥挤的人流。
陈九源站在原地,看著那团远去的白色生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
掌心残留著一丝温热。
体內那股枯竭的气机,似乎因为接触了这股纯粹的生机,而得到极其微弱的补充。
这是功德转化带来的正向反馈!
陈九源收回望气术,迈步向城寨外喧譁的街心走去。
街角的喧囂声很大。
那里新开了一家洋行,名叫泰兴洋行。
在这片遍地棚屋和烂尾楼的城寨边缘,这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显得突兀且傲慢。
石材构建的墙体厚重。
玻璃窗擦得反光。
门口铺著从英国运来的花岗岩台阶。
此刻,几个本地的供货商正围著一个穿西装、梳著油头的华人管事激烈爭吵。
“刘管事!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再不结帐,我们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就是啊!洋行也不能欺负人啊!
你们那个鬼佬老板呢?叫他出来!”
“刘管事,你也別怪我们说话难听,今天要是拿不到钱,我们就睡在你这大门口!”
陈九源站在人群外十米处。
按照常理,新开的店铺气运正旺,应该有一股昂扬向上的红黄之气。
他心念微动,重新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画面瞬间重构。
陈九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在他眼中褪去了光鲜的顏色。
堂皇大气的建筑,仿佛变成了一具灰白的巨大骨架。
一团浓墨般的黑气,盘踞在洋行建筑的顶部。
磅礴的黑气顺著墙体向下流淌,覆盖了整个楼体。
这股气与倚红楼那种粉红色的桃花煞不同。
它是纯粹的黑!
黑得发亮。
黑气最浓郁处,是在洋行的二楼窗口。
那里的黑气凝聚成了一个瘦小乾枯的孩童轮廓。
那个孩童全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四肢反向摺叠,紧紧贴在窗框上。
它的肚子很大,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咒文。
它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细牙。
它在笑。
它张开嘴,对著楼下那些愤怒的討债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討债人身上散发出的红色怒气和灰色绝望,化作两股气流,被它吸入腹中。
南洋小鬼降!
而且是入了煞的极凶之物!
就在陈九源观测的瞬间,那东西的头颅猛地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两个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陈九源的位置。
一道刺骨的寒意直接作用在陈九源的视网膜上。
陈九源感觉后脊樑一凉。
脑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镜面上古篆疯狂浮现:
【扫描记录:检测到高阶南洋小鬼降(古曼童变种)!】
【煞气诊断:以枉死孕妇腹中胎儿炼製,怨毒至极!受术者以精血日夜祭拜,可助运、可咒杀、可吞噬生人精气!】
【凶险评级:九死一生!】
【命格警示:此邪术非初级风水师所能化解!宿主当前气血不足,强行干预必遭反噬,建议立即规避!】
九死一生!
陈九源没有任何犹豫。
他当机立断,主动切断瞭望气术。
视野恢復正常,陈九源转身就走!
开什么玩笑?
刚拿了一千块大洋,还没来得及花,为了看个热闹把命搭进去?
这是现实!!
不是热血漫。
他现在的状態就是个残血的法师,去招惹这种满级精英怪,纯属找死。
就在他转身准备混入人群离开时,那个被围攻的洋行管事似乎受不了爭吵,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正准备跑路的陈九源。
陈九源身上那种因为刚刚动用过法力而残留的气场,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但在此时神魂不稳的管事眼里,那就是救命稻草。
这管事印堂发黑,眼下一片乌青。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请留步!”
管事推开挡路的供货商,焦急地拦在陈九源面前。
“我看你器宇不凡,可是……可是懂玄学之道的法师?”
陈九源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懒得抬。
“滚开。”
管事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冲。
他急了,伸手想去拉陈九源的袖子:
“先生!我有钱!只要你帮我看看这……”
陈九源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洋行大门入口的角落。
那里摆著一盆半人高的仙人掌,长满了尖锐的刺,正对著大门。
陈九源能感觉到,二楼那个东西的视线还在自己背上游走。
如果不转移它的注意力,自己今天很难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条街。
“大门乃明財位,利见水,忌见煞。
你把一盆带刺的仙人掌摆在財位,这是万箭穿心局。”
陈九源脚下一滑,避开洋行领事的手,语速极快地丟下一句:
“你要是不想死绝户,就立刻把它搬走,扔进维多利亚港。
还有,別来烦我!!”
说完,陈九源一把推开挡路的管事,身影迅速消失在下一个巷口的拐角。
那绝对不是善意的指点。
那是为了转移仇恨的诱饵!!
陈九源能感觉到,那二楼小鬼的视线,因为这番话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倒霉的管事身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是九龙城寨的生存法则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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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门口。
刘管事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愣愣地看著陈九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盆为了挡煞,特意花高价买来的极品仙人掌。
刚才那个年轻人眼神里的冷漠,让他浑身发冷。
那不是在嚇唬他。
那是在看死人。
“刘管事!还钱!”
旁边的供货商又围了上来。
“別吵了!!”
刘管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破音。
他疯了一样冲向那盆仙人掌,顾不上尖刺扎手,连盆带土抱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啪!”
花盆粉碎。
泥土飞溅。
就在花盆碎裂的瞬间,刘管事感觉胸口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闷气,竟然真的鬆动了一丝。
他瘫坐在地上,看著满地的泥土和尖刺,浑身发抖。
“高人……那是真高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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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回到自己那间破屋。
关上门,搬过一条沉重的木凳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大口喘息。
这九龙城寨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隨便路过一家洋行,都能碰到这种级別的脏东西。
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加上刚入门的风水师命格,自保尚可。
想要横著走,还差得远!
“实力……还是得提升实力。”
陈九源走到屋角,將埋起来不久的小皮箱挖了出来。
手指摸著皮箱粗糙的牛皮质地,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钱,必须儘快变成战斗力。
他从箱子里取出几十块大洋揣进怀里,將箱子重新埋回去,然后出了门。
身体的亏空必须填补!!
他找了家生意火爆的烧腊店。
没有看价钱,直接拍出一块银元。
“半只烧鹅,要肥的!
一盘白切鸡,外加一碗用料十足的猪杂汤,多放胡椒!”
这具身体亏空已久,急需油水和蛋白质的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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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切烧鹅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著普通蓝布衫的年轻人。
这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阿强在城寨干了十年,见过不少饿死鬼投胎的食客,但没见过这种吃法的。
这年轻人吃得很快,但並不狼狈。
他咀嚼骨头的声音很大。
那半只烧鹅连皮带肉,甚至连骨髓都被他吸得乾乾净净。
阿强看著那叠空盘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凉。
这人身上有股煞气,比那些提刀砍人的社团红棍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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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有了力气,陈九源又又又去了长生巷。
还是那家三宝斋。
铺子老板依旧是那个戴著老花镜的乾瘦老头,正拿著放大镜研究一个鼻烟壶。
“老板。”
陈九源敲了敲柜檯。
老头抬起眼皮,看到是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懒散,多了些许精明。
这后生仔前两天刚买了顶级硃砂,是个大客户。
“后生仔,又来?今次要咩?”
“要最好的硃砂!一寸厚的上等黄符纸,还要画符用的狼毫笔!”
顿了顿,陈九源补充道:“另外,再要一幅手绘的开光八卦图,要正一派的画法。”
老头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鼻烟壶,身体前倾。
“后生仔,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买命钱可一点也不嫌贵吶!”
陈九源不想废话,直接將十几个银元排在柜檯上。
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江湖规矩,不问来路。
他手脚利落地將东西打包好,递给陈九源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后生仔,夜路行多总会撞到鬼!万事小心。”
陈九源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谢了。”
在长生巷老板这里买的东西可不够。
硃砂黄纸只能画符,对付一般的小鬼还行。
要想彻底解决倚红楼那副血玉麻將,把苏眉的魂魄剥离出来,还需要一件核心法器。
至刚至阳,能引天雷破煞的东西。
前世无数次看过的道家典籍里,百年雷击木名头最大!
陈九源离开三宝斋,开始在城寨里的古玩店和木材行扫货。
他首先去了一家名为聚宝阁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但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號称开过光的法器。
“老板,有没有百年雷击木?”陈九源开门见山。
店老板是个穿著长衫的中年胖子,正拿著紫砂壶喝茶。
听到这话,他噗嗤一声笑了,茶水喷了一地。
“百年雷击木?后生仔,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萝卜呢?”
老板放下茶壶,一脸看土包子的表情:
“那种东西是天材地宝!別说百年,就是十年的雷击木,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这有一串雷击枣木的手串,五块大洋,要不要?”
说著,他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串黑乎乎的珠子。
陈九源只看了一眼,甚至没用望气术。
“这珠子是用火烤黑的,上面还抹了鞋油。
而且这木头纹理疏鬆,是普通的柳木,连枣木都不是。”
陈九源语气平淡,直接戳穿。
胖老板脸色一变,恼羞成怒:“你懂什么!去去去!
买不起別在这捣乱!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穷酸样!”
陈九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架子上的一个花瓶。
“你这店里,除了那个民国仿乾隆的粉彩瓶子值两块大洋,其他的全是地摊货。
就这还聚宝阁?聚破烂阁吧。”
说完,陈九源转身就走。
胖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鸡毛掸子就要衝出来,却被旁边的伙计死死拉住。
“老板!老板息怒!那人眼神不对劲,像是道上混的!”
接连跑了几家店,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是拿假货糊弄人,要么就是根本没货。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想要找一件特定的法器,无异於大海捞针。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暉將九龙城寨染成一片血红。
陈九源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天了,毫无头绪。
如果没有雷击木做阵眼,强行破除血玉麻將的禁制,苏眉的魂魄很可能会在瞬间被煞气衝散。
那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心中烦乱,正准备折返破屋另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传来。
“这位先生,请留步。”
陈九源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一个瞎子。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马扎上。
面前铺著一块脏兮兮的红布,上面摆著几枚铜钱和一个龟壳。
背后靠著一根竹竿挑起的幡旗。
上面写著“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瞎子衣衫襤褸,面容枯槁。
眼窝深陷,眼皮紧紧闭著。
但他那张脸,却准確无误地对著陈九源的方向。
陈九源心中一动。
在这鱼龙混杂的城寨里,敢摆摊算命的,要么是极高明的骗子,要么是真有两把刷子。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催动瞭望气术。
剎那间,那瞎子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只见这瞎子身上,竟有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气运护体,將周遭污浊的市井浊气隔绝在外。
而在那白色气运之中,隱隱有一道金色的竖线,贯穿他的天灵盖。
这是开了天眼的徵兆!
心眼通!
这瞎子虽然肉眼瞎了,心眼却比谁都亮。
这是有真道行在身的高人,而且修的是正统道家心法。
陈九源立刻收敛了心神,原本因为找不到材料而產生的焦躁瞬间压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放低了姿態,走上前去。
並没有因为对方是个乞丐模样的瞎子,而有丝毫轻视。
“老先生有何指教?”陈九源拱手问道。
瞎子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出一只乾枯如树皮的手,指了指陈九源的胸口。
“后生仔,你身上带著一股子很冲的雷火气....
......还有一股子让人发毛的死人財味道。”
瞎子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雷:“你在找雷击木??”
闻言,陈九源瞳孔微缩!
这瞎子,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