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回到501室,在书桌前坐下。
他的內部系统正在高速处理刚刚从林溪那里获取的“人性化数据”。
像一个程式设计师,找到了导致整个系统崩溃的底层代码。
【新参数“身份基石”已录入。】
【定义:一种用於定义系统本质、不可逾越的底层协议。】
【优先级:绝对最高。超越所有效率与结果的计算。】
原来,警察这个系统,不是为了“最高效率地抓捕罪犯”而设计的。
它的核心指令是:“在不破坏自身『保护者』身份的前提下,抓捕罪犯。”
“原则”,不是低效的行为范式,它是一个系统存在的“地基”。
地基没了,系统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属於人类社会的、脆弱而坚固的逻辑。
他打开《正常人行为模擬准则v4.0(容错版)》的草稿,没有在上面添加任何笔记。
因为这个新发现,已经超出了“模擬正常人”的范畴。
这是关於“成为人”的內核。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我有一个新方案。”
莫风的声音没有起伏,
“协议代號:v2.0-身份兼容性补丁。”
“什么?”
陈锋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一个既能保护顾清源,又能抓捕『作者』,且完全符合你们『身份基石』协议的方案。”
莫风补充道,
“我需要重新接入你们资料库的终端,以及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冰块三颗。”
半小时后,莫风再次出现在“1107”专案组。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老王、方洁、李响,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戒备、疏远,还夹杂著一丝不知所措。
他们拒绝了他的魔鬼方案,却也因此將案件带入了死局。
陈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电脑:
“你要的东西都在那。”
莫风没有过去,他径直走向那块巨大的白板。上一次他画的“智能捕兽笼”示意图还留在上面。
他没有擦掉它。
“协议v1.0,『潜行布控』,失败。”
莫风拿起记號笔,
“失败原因:与执行单位的『身份基石』协议发生根本性衝突。该协议將执行者(警方)的角色,从『保护者』扭曲为『共谋者』。”
他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警察的痛处。
“现在,启动v2.0。”
莫风在白板的另一侧,画了三个小人。一个代表“作者”,一个代表“顾清源”,第三个,他画得有些潦草,像个机器人。
“v2.0的核心,不是『陷阱』,是『介入』。”
“我们无法在不惊动『作者』的前提下,安插任何一名警员到顾清源身边。”
“因为你们身上的『保护者』气场,和普通人的『熵增』状態完全不同。『作者』会在一秒內识別出来。”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潦草的机器人小人。
“但我们可以安插一个『非典型变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由我,去接近顾清源。”
莫风平静地宣布。
“不行!”
老王第一个拍案而起,
“你是平民!是我们的顾问!我们刚否决了拿平民当诱饵的方案,你现在要自己跳进去?!”
“我不是诱饵。”
莫风纠正道,
“诱饵是静態的、被动的。我將是动態的、主动的干预模块。”
“我的行为模式,在社会学分类中属於『异常』。”
“一个行为古怪的学术崇拜者,去拜访一个被遗忘的、同样『异常』的老学者,这是一个低概率,但高合理性的敘事。”
“『作者』会將其解读为他剧本中华彩的一部分,而不是警方的干扰。”
他看著陈锋,目光清澈而冰冷。
“你们的『保护』,是建立一道防火墙。而我要做的,是直接在他的系统里,植入一个『杀毒软体』。”
“我將以研究他三十年前那篇《终极敘事》理论为由,成为他的学生,或者说,信徒。”
“我会进入他的生活,获取他的信任,將他的家,从一个潜在的『屠宰场』,变成我们的『前线观察哨』。”
“而你们,”
莫风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將代表“作者”和“顾清源”的两个小人,以及他自己,都圈了进去,
“你们將是这个观察哨的后盾。”
“你们负责外围监控,信號支援,以及最终的收网行动。”
“你们的『身份基石』不会有任何动摇,因为你们自始至终,都在执行『保护』和『抓捕』的指令。”
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
莫风的方案,疯狂,大胆,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他找到了绕过那条“原则”底线的方法——將全部风险,从一个不知情的平民身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这个“知情顾问”的身上。
“这太危险了。”
方洁的声音有些发颤,
“『作者』是个变態杀手,不是电脑病毒。他会杀了你。”
“风险已评估。”
莫风回答,
“根据『作者』的人格画像,他对『作品』的仪式感,远大於单纯的暴力衝动。”
“在完成他的『学术辩论』和『终极勘误』之前,他不会对我这个突然闯入的『有趣变量』动手。”
“我计算过,在仪式完成前,我受到致命物理攻击的概率为3.7%。非致命物理攻击概率为11.2%。均在可接受閾值內。”
陈锋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发白。
他看著莫风,这个他一直试图理解,却始终无法看透的年轻人。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冷静地计算著自己的死亡概率,並將其定义为“可接受”。
这是一种非人的理性,但此刻,这种非人的理性,却是为了迁就他们这些“人”的原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锋沙哑地问,
“你不是警察,你没必要……”
“因为这是目前算法下的最优解。”
莫风回答。
“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更合適的词汇,
“如果我不介入,顾清源的死亡概率是92.8%。而你们,將陷入一个无法破解的自责循环,导致整个专案组系统崩溃。”
“为了项目的最终成功,保护核心运算单元(你们)的稳定性,是必要前提。”
陈锋怔住了。
他终於明白了。莫风不是在学著“做个好人”,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的“工具”。
他们,就是莫风手里那台最重要的,但总是闹情绪、出bug的电脑。
“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陈锋的眼神异常坚定,
“如果你要去,我们必须有后备方案。李响,立刻给我查,顾清源住的那栋楼,有没有房子出租或者出售!”
李响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明白!”
“老王,你带人,从现在开始,偽装成燃气公司、电力公司的检修员,把那栋楼的监控网络给我铺设到每一个角落!”
老王眼睛一亮:
“是!”
“方洁,你负责后方,给我二十四小时盯著莫风的生命体徵。我们给他身上装上最先进的监测设备,一旦心率异常,立刻报警!”
方洁重重地点头:
“收到!”
陈锋最后看向莫风,他走上前,没有握手,而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是你的后盾。”
莫风的系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接触和信息输入,出现了一瞬间的过载。
【警告:接收到未编码的群体协同协议。】
【分析:该协议將个体风险,通过责任共担的方式,分散至整个系统。】
【结论:效率降低17%,但执行单元『莫风』的生存概率提升45%。】
【……接受协议。】
莫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屏幕上已经调出了顾清源的所有资料。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篇三十年前发表在校內期刊上的论文標题上。
《终极敘事的公理化框架构想》。
作者:顾清源。
“我需要去一趟江城大学的图书馆。”
莫风说,
“旧期刊档案室。”
“在成为一个『信徒』之前,我需要先读懂他的『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