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要拍摄的是全片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孟嫵渊角色最受折磨的一场戏。
“沈家小姐的沉塘冥婚”。
剧情是,被家族逼迫与死人结冥婚的沈家小姐,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於新婚之夜逃到后院临河的码头。
然而不等她乘船出走,就被家里人找了过来。
他们將她五花大绑,强硬地换上嫁衣,最后无情的將其投入青芜河。
这场戏需要孟嫵渊穿著沉重的婚服,在码头及水中完成一系列表演。
拍摄地点就在沈家老宅后院的私人码头。
码头由青石板铺就,伸向幽深的河面,几级石阶没入水中。
河水在夜色和剧组特意製造的雾气下,显得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
开拍前,孟九笙的眉头就紧紧蹙起。
她灵识感应中,此处的阴冷气息远超宅內其他地方,河水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水草腐烂又夹杂著陈旧胭脂的古怪气味。
孟嫵渊此刻已经画好了惨白的妆容,穿著那身红得刺目、却透著死气的旧式婚服,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別的原因。
导演喊了开始。
灯光营造出惨绿和幽蓝的光影,乾冰机製造的雾气瀰漫在码头和水面。
孟嫵渊按照剧本,踉蹌著跑到码头尽头,望著黑沉沉的河水,脸上露出惊恐绝望的表情。
她需要在这里有一段独白和挣扎。
表演很投入。
然而,就在她念到“我不嫁……死也不嫁……”这句台词时,异变陡生!
码头边用来照明的几盏大功率聚光灯,毫无徵兆地同时闪烁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隨即“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只剩下几盏作为道具用的,光线昏暗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將人影拉得鬼魅般晃动。
现场一阵骚动,副导演大喊著:“怎么回事?电工!快去看看!”
但孟九笙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孟嫵渊脚下。
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光,她看到,码头上原本乾燥的青石板,正以孟嫵渊所站的位置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冰冷粘腻,散发著河底的腥气,仿佛有生命般,试图缠绕上孟嫵渊穿著绣花鞋的脚。
更骇人的是,孟嫵渊身后的河面上,雾气突然剧烈翻涌,隱约凝聚出一个穿著类似婚服,长发覆面,身形扭曲的女子轮廓。
那轮廓没有实质,却散发著滔天的怨毒与寒意,直扑孟嫵渊后背!
孟嫵渊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那雾中鬼影,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惨白如纸,想要逃跑,双脚却被那蔓延的冰冷水渍粘住,动弹不得。
“救……!”她的呼救音效卡在喉咙里。
周围的工作人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逼真的“特效”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那雾中鬼影即將触及孟嫵渊时,孟九笙动了。
她一直站在离孟嫵渊不远处的阴影里,此刻身形如电,几步便跨到孟嫵渊身侧。
她没有去拉扯孟嫵渊,而是左手一翻,三张早就准备好的符纸如同飞鏢般激射而出,精准地贴在孟嫵渊双肩和头顶。
同时,她右手在隨身布包中一抹,断岳毫已然在手。
笔尖未蘸墨,却凝聚著她精纯的灵力,朝著孟嫵渊脚下那蔓延的诡异水渍和身后扑来的雾影,凌空划出一个迅疾而古拙的符文。
“阴秽退散!邪祟显形!”
清叱声中,淡金色的灵光从笔尖迸发,融入那虚空符文。
符文光芒一闪,一股纯阳破邪,斩断污秽的凛然之气轰然扩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雪。
那试图缠绕孟嫵渊双脚的冰冷水渍瞬间剧烈沸腾,蒸发,冒出丝丝黑气,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而孟嫵渊身后那雾中鬼影,则如同被无形利刃劈中,发出一声尖锐悽厉、常人却听不见的嘶鸣。
它剧烈扭曲颤抖,隨即“嘭”的一声炸散成漫天普通的白色水雾,消散在河风之中。
聚光灯恰在此时重新亮起,將码头照得一片通明。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灯光熄灭到重新亮起,不过十几秒钟。
在大多数工作人员眼中,只看到灯光闪灭,孟嫵渊似乎受到了惊嚇,而新来的那个小助理动作敏捷地衝过去扶住了她,似乎还挥了挥手?
“卡!”
导演愣了一下,隨即兴奋地大喊,“好!刚才那段意外太好了!灯光故障营造的氛围绝了!”
“孟老师,你刚才回头那一下的惊恐表情非常真实,保持住!我们趁状態接著拍落水的镜头!”
孟嫵渊被孟九笙扶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脚下那冰冷粘腻的感觉和身后的恐怖压力已经消失。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孟九笙,眼中满是后怕与感激。
孟九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镇定,同时低声道:“推了吧,这水里有东西。”
孟嫵渊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转向导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惊魂未定。
“导演,不好意思,我刚才……刚才好像真的有点被嚇到了,心跳得厉害。”
“而且这河水太凉,我有点不太舒服,接下来的落水戏,能不能改天再拍?”
导演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幽深的河水。
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刚才的“意外”氛围,但孟嫵渊是一线明星,身体不適他也不敢强求,万一真出事他可担不起。
只好点头:“行,那先拍你在码头挣扎的镜头,落水戏改天再补。”
危机暂时解除。
孟九笙扶著孟嫵渊到一旁休息,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她手腕拂过,输入一丝温润平和的灵力,帮助她稳定心神。
孟嫵渊指尖冰凉,低声道:“刚才……那是……”
孟九笙轻声回道:“应该就是缠著你的东西。”
她目光扫向恢復平静却依旧幽深的河面,又看了看那件才被换下,红得刺目的婚服。
刚才逼退的,恐怕只是被引动的一小部分力量,或者一个“投影”。
真正的麻烦,还藏在更深的水底,或者与这部电影、这个老宅更深层的因果纠缠在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场意外或普通的撞邪。
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藉助这部电影的拍摄,在特定的时间、地点,试图重现某种仪式,而孟嫵渊,阴差阳错地成了仪式中关键的“祭品”或“媒介”。
片场內的灯光重新调整,一眾配角准备就位,开始拍摄別的戏份。
喧囂继续,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结束一天的拍摄后,一行人回到了民宿。
孟嫵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心有余悸:“小九,今天在码头那个......就是传说的鬼魂吗?”
“不完全是。”
孟九笙解释道:“那是缠著你的阴煞之气,被特定的环境和戏剧情节引动了。”
“码头临水,本就是阴气易聚之地,加上你们拍摄的內容涉及沉塘、冥婚这等大凶之事,你又穿著仿製的旧式婚服,扮演绝望新娘的角色,几乎是在主动將自己置於一个祭品的位置。”
“那暗处的东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孟嫵渊握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发白:“那……那雾里的影子,还有地上的水……”
“是怨念的具象化,也就是藉助环境和水汽显现。”孟九笙眸光深远,“不过那並非根源本体,只是被引动的外显力量。”
“那根源……到底是什么?”孟嫵渊追问,眼中充满忧虑,“为什么会缠上我?是因为接了这部电影吗?”
孟九笙沉吟片刻,道:“这部电影,或者说这个拍摄的,可能是一个引子或催化剂。”
“你身上的煞气並非近日才出现,只是从你进入与此剧相关的特定气场,才被彻底激活並显化出来。”
“至於根源……可能与这古镇,尤其是沈家老宅的旧事有关。”
孟九笙看向孟嫵渊:“五姐,你仔细回想一下,在接拍这部电影前后,或者更早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別的事情?”
“比如收到奇怪的物品,去过特別的地方?”
孟嫵渊蹙眉仔细回忆,半晌,有些不確定地说:“特別的事……”
她回想起来:“接这部戏之前,我为了找感觉,確实让助理帮我搜集过一些民国时期的民间故事和老照片,也去博物馆看过一些旧物展览。”
“还有,大概半年前,我参加一个慈善拍卖,拍下过一个清末民初的银鎏金点翠髮簪,当时觉得造型別致,就收著了,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这算吗?
“髮簪?”孟九笙眼神微凝,“现在在哪里?”
“在我市区的公寓里,没带过来。”
孟九笙闻言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又给孟嫵渊留了一张符纸:“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码头看看。”
“你一个人?”孟嫵渊有些放心不下。
她可是比她年龄还小的妹妹,怎么能让她独自去冒险......
孟九笙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一个人去更省事,別担心。”
孟嫵渊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心中那份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那......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
告別了孟嫵渊,孟九笙悄然在她房间外布下阵法,然后才一个人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