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距离河岸不远的外滩,一栋欧式风格的建筑里。
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约翰领事、白鹰总领事、高卢领事、意呆领事……
平日里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绅士们,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
现场烟雾繚绕。
抽菸斗的,抽雪茄的,抽香菸的,都在吞云吐雾,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头的焦虑。
“先生们,”约翰领事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面,“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对岸那位林將军……他显然是要真的顽抗到底了。”
高卢领事耸耸肩:“霓虹人死了多少了?几百?上千?还有那些被砍下来的脑袋……这已经是血仇了。”
“问题不在这里。”白鹰总领事摘下眼镜,用力揉著鼻樑,“问题是,霓虹已经彻底被激怒了。
今天早上,我的武官报告,霓虹人在闸北至少又增加了两个联队的兵力,还有更多的重炮。
独立重炮第5旅团……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240毫米口径的重炮,一炮就能摧毁一栋坚固的建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意呆领事小声嘀咕:“他们应该不会炮击租界吧?这违反国际法……”
“国际法?”约翰领事冷笑,“当你的部队在一个街区外被成建制歼灭,当你的士兵脑袋被当球滚的时候,你还会在乎国际法吗?
霓虹人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足以挽回顏面的胜利。
如果四行仓库久攻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如果他们判断,从租界方向进行迂迴包抄是唯一的选择呢?”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鬼子杀红了眼,直接衝进租界?
哪怕只是“借道”?
工部局的巡捕、各国那点象徵性的驻军,在成建制的鬼子师团面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我们必须向双方施压。”白鹰总领事重新戴上眼镜。
“向霓虹方面提出最严厉的外交照会,要求他们绝对保证租界安全。同时……也要劝说对岸的守军,適可而止。或者,体面地撤退。”
“撤退?往哪里撤?”高卢领事反问,“跳进苏州河游过来吗?那些小矮子会眼睁睁看著?”
又是一阵沉默。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默契的“表演赛”。
一支象徵性的部队进行一场象徵性的抵抗,展示大夏不屈的意志,然后在外交调停下“光荣撤退”。
各方都有台阶下。
可现在,舞台被砸了,演员杀红了眼,观眾也开始恐慌。
剧本,彻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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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楼另一层的记者俱乐部里,汉斯记者沃尔夫冈正快速敲打著打字机。
他是少数被允许进入四行仓库內部採访的外国记者之一。
近日的见闻,加上今天租界高层的恐慌,让他文思如泉涌。
“……这不再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用於宣传的象徵性抵抗。”他写道,菸灰掉在稿纸上也顾不上弹,“这是一颗被淬火的钢钉,被反抗者用最残酷的方式,狠狠地钉进了侵略者的喉咙里。”
“起初,租界的绅士们端著咖啡,站在安全的阳台上,像观看斗兽表演一样欣赏著对岸的烟火。
他们谈论著勇气、象徵意义和国际观瞻。
但现在,咖啡凉了,阳台空无一人。
绅士们躲进了坚固的会议室,脸色苍白地计算著风险。”
想到自己的祖国,想到屈辱的凡尔赛条约,想到被占领的莱茵兰,沃尔夫冈用力的敲著打字机。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战爭的野火併不听话。
它不会乖乖地只在划定的地区上燃烧。
当一方被逼到绝境,当另一方被彻底激怒,那脆弱的、象徵性的『中立』標牌,在重炮和刺刀面前,將一钱不值!
那支大夏军队,正在用行动告诉世界,这里是他们的国土,他们想在哪打,就在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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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转回闸北,四行仓库的外围街区。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鬼子海军陆战队没等陆军来交接阵地,就一口气完全退出了闸北。
於是林烽的部队自然又占领了外围街区,重新构筑了工事。
此刻,一队鬼子工兵正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用乙炔喷灯切割著道路中央的反坦克拒马。
“快!把这些钢条锯断!”
那是荣誉一旅的工兵连用钢轨和角铁焊接起来的,坚固得令人髮指,简直就是鬼子那些小坦克的噩梦。
而在不远处的废墟后,一场激烈的爭吵正在进行。
爭吵的双方,是鬼子第3师团的一名步兵少佐,和紧急调派来的独立战车第3联队的一名中佐。
“八嘎,你们为什么还不进攻?!”
步兵少佐指著前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唾沫星子喷了战车兵中佐一脸:
“工兵已经开闢了通道,你们的战车为什么还停在这里?难道要让我们步兵用肉体去给你们开路吗?!”
战车兵中佐也不是好惹的,他擦了擦脸,冷笑一声:
“这位少佐阁下,请您搞清楚状况,这是巷战!巷战懂不懂?!”
他指了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废墟角落:
“在这种环境下,战车的视野极差,机动性也受限。
支那人手里有大量的反坦克枪和燃烧瓶,如果我们冲在前面,那就是活靶子。
按照步兵操典,这种时候应该是步兵在战车前方和两侧搜索前进,替我们清除敌人的反坦克手,我们才能提供火力支援。”
“放屁!你这个傢伙,是畏战了吧?”
步兵少佐长气得拔出了军刀:
“你们这群躲在铁皮乌龟里的少爷兵,平时吃著最好的大米,拿著最高的津贴,现在到了拼命的时候就想躲在后面?
我们步兵是肉体凡胎,你们有装甲,你们不冲谁冲?!
要是耽误了总攻时间,师团长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切腹。”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推諉。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
之前的战斗中,鬼子无论是步兵还是战车,都在林烽手里吃了大亏。
谁都知道前面是个坑,谁也不想第一个跳下去。
最后,还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名传令兵骑著摩托车飞驰而来,带来了师团长的死命令:
“师团长阁下命令:战车部队必须作为先导,撕开敌军防线。步兵紧隨其后,十分钟內不发起进攻,统统军法从事!”
“八嘎……”
战车中队长气得脸都绿了,但也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钻进坦克:
“全体战车,前进!注意搜索两侧窗口。”
“轰隆隆——”
二十几辆涂著红丸的鬼子坦克,喷吐著黑烟,极不情愿地动了起来。
打头的是几辆九四式超轻型坦克,后面跟著几辆八九式中战车。
它们小心翼翼地压过刚刚被切开的拒马,碾压著碎砖烂瓦,向著街道深处推进。
而在它们身后,鬼子步兵猫著腰,死死地贴著墙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