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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4號房间(4)污染
    向远的思维沉浸在一片浓稠而深邃的黑暗中。
    他从未觉得黑暗能如此让人安心,像是泡在温热的羊水里,又像是母亲的怀抱,无缝不入地包裹著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和声响,连心跳都变得遥远。
    他想永远地沉睡下去,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再睁开眼。
    睡吧……睡吧……梦里会是安全的……
    但是忽然,那把他围得密不透风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细缝。他感觉到有一束目光穿透缝隙,直直落在他身上。
    它来了。
    它就在自己身边!
    向远几乎能想像出,那个“人”正站在床边,静静凝视著他……
    快醒过来!
    他开始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起来,但刚刚还让他觉得安心的黑暗此时反而变成了枷锁,任他如何竭力想要睁开眼睛逃跑,那双眼皮却好像被什么粘住了似的,一道缝都没能撬开。
    那道目光更近了。
    向远最开始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现在却已经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它看著自己,就好像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
    向远颤抖起来。他想吐,胃里痉挛著纠成一团,眼珠在眼皮下胡乱转动著,却也始终突破不了眼皮的防御,只能徒劳地在眼皮上顶出一块块凸起。
    哈——
    一声很浅的喟嘆钻入他的脑海,不是四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声音。
    我能听见它的声音了……
    它在接近我。
    快醒过来——
    他用力一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瞪视“它”的位置。
    但是、但是站在那里的是殷月霞。
    只有殷月霞。
    往常性格活泼的女友正站在床边。她站得很直,头却低著,两只眼睛正对著向远的脸。
    向远看著殷月霞,熟悉多年的脸仿佛一下子陌生起来。
    一丝疑虑悄悄爬上他的神经:这真的还是他的女友吗?还是说她只是披著女友的皮的恶鬼?
    昨天夜里,他亲眼看到,月霞的脑袋消失了。
    那真的是幻觉吗?
    他用力挤了挤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而在这个动作过后,眼前的月霞却又突然消失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向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是温暖的,是人类的体温。
    “没有……是美梦。”他回道,“你开灯了?”
    殷月霞坐起来,去看男友的表情:“我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就开灯看了会儿书。”
    向远恍惚著点了一下脑袋,凝视天花板上的圆形顶灯。
    他能感觉得到,“它”还在,那个东西还在这个房间里。
    但月霞好像没有。
    她真的是月霞吗?
    向远心头疑竇丛生。
    不,她肯定是,月霞那么聪明,肯定不会比他还早出事……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被那个东西缠上?就因为他没那么勇敢吗?
    但是昨天晚上,关灯之前,月霞也感觉到了的,他能看出月霞当时是怕的。
    今天上午,在厨房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到了臥室,关了灯,就好很多;然后就是现在,他又感觉到了……
    顶灯的白光在他眼底晃荡。
    灯。
    灯亮著。
    它三次出现都是灯亮著的时候。
    而灯关闭的时候,室內漆黑一片……他当时很安全。
    所以,只要没有光,他就是安全的?
    它藏在光里面吗?
    向远竭力去思考。
    不,不对,不是光。客厅才是最亮的,但是那里没有问题。
    “它”在厨房里时,一直在自己身后……
    向远下意识去看地面。
    在灯光的照射下,地面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对!就是这里!它一定在影子里!所以灯亮著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因为没有光,就不会有影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向远骤然激动起来,兴奋地语无伦次。
    “月霞,我知道它……它就在……”
    刚说到一半,他就想到什么,连忙闭上嘴,神经兮兮地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面。
    “哦,对,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让它知道,我们要小心。”
    殷月霞用劲儿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下去,看著这样的男友,心里也有些发寒。
    明明刚睡了整整几个小时,向远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几乎把整个眼白都染红了,狰狞得嚇人,表情则是兴奋到了一种扭曲的地步。
    明明睡前还只是惊讶,现在怎么……他梦见了什么?
    “你做噩梦了。”她喃喃道,“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你……”
    “不是梦!我知道!”他大喊出声,双手都因为激动而胡乱挥舞著,“我知道要干什么了!我们会安全的!我们都能活著!哈哈哈!都活著!”
    没等殷月霞反应,向远直接扑到床头,按下开关。
    啪嗒——
    顶灯骤然熄灭,整个臥室陷入黑暗。殷月霞的眼睛一时无法適应,只能模糊地看见向远的轮廓。他兴奋的脸在黑暗中慢慢凑近,那双凸起的眼睛里闪烁著诡异的光,亮得嚇人,嘴角还掛著一抹满足的笑
    “我们很安全……”他念叨著,“我们……”
    咚咚咚。
    “你、你们还好吗?”
    梁建辉咽了口口水,壮著胆子敲响了对面房间的门。
    其实门没锁,他完全可以直接推门进去,昨天晚上陈韶就是这么干的。但是现在听著门里面堪称癲狂的话,梁建辉一点也不敢就这么进去。
    他还不想死。
    “我们很好!”回答他的是向远的声音,语调中充斥著自信和欢乐,“我们特別好!”
    神经病啊!
    梁建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表情变了又变。
    他实在是想像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么快把一个成年男人嚇疯……
    他看见那个小孩往外掏人肉都没嚇成这样!
    “殷月霞,你还好吗?”
    一个平静到冷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梁建辉一个激灵,摸著自己噗通直跳的心臟,默默给人让开了路。
    陈韶贴上次臥房门,没闻到什么奇怪的血腥味或者臭味,也没听见哭声或者惨叫。
    他听到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在接近,殷月霞打开房门,从缝隙里探出一张苍白的脸。
    “向远他……好像疯了。”
    “別开门!”
    她身后是向远的大叫。
    “有光……它会进来的!”
    殷月霞感觉到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她险而又险地往后仰,躲开了轰然闭合的房门。向远在她身后,死死按著她和房门。
    她咬著牙硬是把身后的向远推开,回头衝到窗边,直接把整面窗帘都扯开了。
    “不……不行……不行的……”向远惊惧交加,连忙鬆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关窗帘。
    趁著这个时机,殷月霞跑出臥室,啪的一下关上房门,靠著房门剧烈喘息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建辉连忙询问。
    殷月霞抿著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一觉醒来就是这样的了,他说他知道怎么才能安全,然后就关了灯开始发疯……”
    被污染了。
    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至於被嚇两次就直接发疯的。
    他觉得关灯就会安全,是因为他觉得危险藏在光里?还是因为危险只会在有光的情况下出现?
    但是4號房间的原始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光线相关內容的。
    而且如果是光的原因,特派员显然不可能直接死在这里——他们总不会像这三个普通人一样害怕到半夜都要让整个房间灯火通明。
    所以……是因为他“害怕”吗?
    因为他足够恐惧,根本无法忽视“幻觉”,所以“幻觉”也就在他面前愈演愈烈?
    还是说,那个入侵的怪谈,和光线有关?
    陈韶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
    按照怪谈的本能来说,不会隨便闯入另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怪谈。通常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人类参与,比如在被一个怪谈盯上的同时闯进另一个怪谈,要么就是双方存在核心上的衝突或互补。
    4號房间能和光线、影子之类的东西扯上什么关係?
    特派员们也不至於带著其他怪谈进来。
    那么原因基本可以確定是向远的恐惧了。
    “他说的,你有感觉吗?”陈韶问殷月霞。
    殷月霞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了陈韶身上的血跡,神经一跳。
    【如果您看到血跡或墙壁上出现恐怖影像,请不要担心,那只是您的幻觉。忽略它。】
    “……我觉得这间臥室很安全。”她儘量委婉地答道。
    陈韶又问:“你觉得他现在的感觉,和你昨天一样吗?”
    他现在也是觉得第5名房客就在这里吗?
    殷月霞听懂了陈韶的意思,没有多加犹豫,就点了头。
    所以对向远来说,他越是恐惧,就越是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从而导致不存在的第5名房客对他来说,或许就要真的存在了……
    但目前来说,至少他只是在害自己。
    不过,【不存在的第5名房客】的危险程度明显大於预期。
    规则上针对它的信息只有一条,【4號房间內……不会出现第5名住户……立刻让他离开,或者尝试杀死他。】
    从描述和篇幅上来说,都不是重点內容——毕竟如果它的危险性真的大到只要有一丝恐惧就能杀人,规则上不会一个字都没有提。
    特派员要么会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要么直接抹除第5名住户可能存在的那条,让普通人根本意识不到。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入侵的怪谈的重点,应该就是【不存在的房客】。
    不过,如果是这种纯粹认知类的怪谈,那就有点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