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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祖榻弥留
    他轻轻拂去枯草上的尘土,动作极轻,仿佛掸落一段旧日执念,继而微微启唇,气息温暖一吹——那枯草便倏然腾起,在朝阳中翻飞、旋舞、飘远,终化作天光里一道淡青的痕,消隱於无垠风野。
    原来真正的锋芒,不在榜上,而在放下之后的从容一吹。
    薪火相传,並不在高台詔书,而在这一呼一吸之间。
    杨家之光,不在庙堂封誥,而在少年持枪之时,那一身不可催折的浩然之气。
    十二岁的杨树林屏息凝神,用一方素净软布细细擦拭梨花鑌铁枪——枪身冷冽如秋水,梨花纹路在晨光里浮隱若现,鑌铁寒芒隨布纹游走,仿佛沉睡的龙脊,正在悄然甦醒。
    杨树林动作沉稳而利落,將长枪妥帖纳入墨麟蟒皮枪套,束带一扣,斜背肩头,英气顿生。
    杨万里立在一旁,目光如炬,饱含期许。他抬手,宽厚手掌重重落在少年肩头,掌心温热,力道千钧:“好小子,杨家的枪魂,今日起,就是你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稚拙与沧桑的隔阂,只有血脉同频的篤定,山河入怀的豪情。
    剎那间,清风拂面,衣袂微扬,两双眼睛映著朝阳,亮得惊人。
    他们並肩而行,步履轻健,笑语轻朗,踏碎一地晨光。归途蜿蜒,日轮初生,金辉如熔金倾泻,温柔覆上父子肩头。
    道旁笋芽初露,生机勃勃,鶯声婉转穿林而过,露珠在草尖上簌簌跳动,折射出细碎虹彩。
    这朝阳,不止是天边一轮暖色,更是少年未染尘霜的眉宇,是枪尖初试锋芒的锐气,更是千年家训在血脉中奔涌不息的迴响。
    薪火不灭,自有后来人擎光而立,就在此时,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一道身影踉蹌奔来。
    是杨王氏。
    杨王氏的素青布衫襟口散开两粒盘扣,髮髻歪斜,银簪斜插,鬢角汗湿,眼眶红肿如熟透的山茱萸,她一手攥著半块未收起的粗陶碗沿,另一手徒劳地向前伸著,仿佛要抓住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
    “万里,树林”,她声音劈了叉,像崩断的琴弦,“快……快回去!老……老寿星。”
    杨王氏话音未落,人已跌撞地扑倒到杨万里肩头,肩膀剧烈起伏,喉间滚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杨树林仰起脸,看见祖母眼角的泪珠悬而未落,映著天边的一缕橘红,竟似两颗將熄的星火。
    杨万里闻讯,身形骤然一滯,足下微滑,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千钧一髮之际,杨树林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另一首轻抚其背,助他重新站定。
    杨万里缓了口气,抬眸一笑,声音虽略带沙哑,却温厚如常:“不碍事的,树林,老汉好著呢。”
    杨万里话音未落,他已悄然转身,轻轻挽住母亲微颤的臂弯,掌心温热而坚定,仰首间,目光沉静如潭,柔声宽慰:“娘,我们这就回去。”
    三人步履如风,踏碎满地金辉。归途上,风忽然静了,连蝉鸣也歇了,惟有山涧水声愈发清晰,淙淙如诉。
    三人推开院门时,素麵的清香仍在空气里浮游——青瓷碗置於灶台边,碗沿微沁水汽,清汤上浮著几星嫩绿葱花,细小油珠如碎金般轻颤,在微光里漾开细润光泽。
    朱鸭见正端坐於竹椅之上,手中竹筷轻旋,搅动碗中麵汤,热气氤氳,浮沉如雾。
    忽闻院內“吱呀”一声急开,风卷尘起,杨王氏踉蹌而入,鬢髮散乱,衣襟沾灰,身后紧隨杨万里和杨树林。
    三人步履仓皇,面色惨白如纸。
    杨王氏尚未立定,已双膝一软,扑跪於地,喉头哽咽,泪如断线:“朱居士,万里的爷,小树林的老祖……繁奎公……九十二岁高龄的繁奎公,怕是……怕是快不行了!”
    原来,今晨天光初透,杨王氏便依例单独煮好素麵,清汤细面,不放荤腥,只取山泉与新麦,敬奉家里最年长者。
    杨正华素来孝谨持重,都是亲自捧碗去请繁奎公。
    杨正华唤第一声,屋內寂然;唤第二声,唯余檐角风铃微颤。他尚以为老父亲夜寐深沉,未加惊扰。直至半柱香尽,青烟將熄,他再叩门三遍,仍无应答。
    杨正华心口骤然一沉,手推门扉竟已虚掩。杨正华连忙推门而入,但见繁奎公端坐於藤椅之中,银髮垂肩,双手叠於膝上,双目微闔,呼吸若游丝,气息浅得几乎融进晨光里。
    人已至弥留之界,神魂將离,形骸犹存。
    杨正华霎然失声,面色惨白如纸。踉蹌奔出厅堂,喉间迸出撕裂般的嘶喊:“王氏,速请族中诸位尊长、万里、树林即刻来见!还有……鸭见居士,务必请他即刻蒞临!”
    朱鸭见听罢,眉峰未动,眼波却倏然沉落,如古井投石,涟漪不起,唯余幽深。
    他缓缓搁下竹筷,以素帕轻拭唇边一点汤痕,动作极缓,却似在丈量生死之间的寸寸距离。
    “我去叫人”,朱鸭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磬。
    “你们即刻赶往繁奎公榻前,记住:莫迟、莫乱、莫哭。”
    朱鸭见言毕起身,袍袖垂落,不疾不徐,却似有千钧定力压住满室惶然。他起身之际,宽袖无意扫过案头——那本摊开的《净髮须知》被风掀动,纸页翻飞,恰停於“风水篇·仙鹤窝”一章。
    墨字苍劲如铁画银鉤,旁侧硃砂小楷批註,凛然醒目:“石乘煞气以铸骨,水乘遗气以养魂。龙真穴真若无曜,穴有星峰重选照。”
    朱鸭见目光凝驻其上,良久不动。忽而仰首,望向天井上方一片清灰云隙,长嘆一声——那嘆息不似悲慟,倒似与天地间的某种古老契约悄然应和。
    嘆毕,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暖眼角,未温眉梢,只如寒潭深处悄然浮起的一枚冷月:清、静、远、不可近,亦不可解。
    天光斜切过他半张侧脸,明暗交界处,仿佛已有风霜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