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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玄镜归尘
    无数的细碎银光自他眉心、指尖、心口逸出,如萤虫升腾,又似星辰陨落,无声无息,尽数消散於地狱幽暗之中。
    他素白的长袍顏色渐淡,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百载光阴的筋骨。
    大帝转身,目光终於落向了金鹅仙。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如同寒潭深处,悄然浮起的一缕温泉水汽。
    “生灵归位。”
    话音落,孽镜两侧,牛头马面无声浮起。
    牛头铜铃巨目,鼻孔喷著硫磺气息;马面长颈如鹤,双目赤红,额间竖瞳缓缓睁开。
    马面的瞳仁深处,映著金鹅仙渺小魂体的倒影,他们未言一语。牛头伸出了一只巨掌,金鹅仙被轻轻托起。
    金鹅仙只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温柔力量托起之后,身体极速上升。孽镜、铁树、拔舌刑架、忘川浊流、青衣江的阴脉……
    一切景色飞速倒退、缩小、模糊。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有知觉,是身下柔软的触感。
    她躺在自己床上,粗布被褥带著阳光晒过的暖气,枕头上还有她爱闻的梔子花香膏气味。
    窗外,天光微明,灰白中透出鱼肚青。金鹅仙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了真实的,略带略涩的触感。她试著抬手,手臂沉重,却真实存在。
    她睁开眼,土墙上,糊著泛黄的旧裱纸;窗欞上,贴著褪色的福字剪纸;床头小柜上,摆著她最爱吹的泥哨子,哨口上还沾著一点乾涸的糖渍。
    金鹅仙终於回来了。
    魂魄归位,肉身甦醒。金鹅仙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冰冷。
    金鹅仙侧过头去,目光落在枕边——那里,静静的躺著一只竹编的小鸭子。那只小鸭子是金鹅仙的母亲袁静给她做的,金鹅仙非常喜欢这只小竹鸭,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才能入睡。
    金鹅仙发现自己的家人都不在,她背对著门,坐在了一个小竹凳上,她一边回想著这些诡异的经歷,一边无聊地摆弄著手里的这只小竹鸭。
    金鹅仙在坐等她家人回来的同时,閒来没事,就哼起了欢快的儿歌。
    金鹅仙的小脑袋左摇右晃的同时,先是软软的哼著,隨后便高兴地唱了起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妈妈,妈不在,咕嚕咕嚕滚下来;叫奶奶,逮猫来,喵喵喵,咪来了;老鼠老鼠你別急,抱个狸猫来哄你。”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带著疲惫却又努力放鬆的脚步声,踏过青砖院地,停在了房门外,门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张写满风霜的脸——袁静。
    袁静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髮髻鬆散,几缕碎发贴在袁静汗湿的额角上,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衰在了袁静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还握著那柄,在金鹅仙印象里始终被袁静藏在床底,平时从不去翻弄的“南蛮大弯刀”。
    袁静看见女儿,从背著门的小板凳上转过身来,倏然抬头时,金鹅仙清亮的眼神突然之间就湿润了,金鹅仙声音软软的,喊了一声“娘”。
    袁静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出了狂喜的光芒,南蛮大弯刀“哐当”落地,袁静几乎是扑到板凳边,一把將金鹅仙紧紧搂到了怀里。
    “鹅仙,我的鹅仙。”袁静的声音哽咽破碎,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金鹅仙的额头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们说,你是被平坡里的黄鼠狼精给迷惑了,黄鼠狼精们偷走了你的魂。”
    “不过,你不用担心了,鹅仙,平坡里的那群黄鼠狼精,今早已经被为娘给一把火全都烧焦了。”
    金鹅仙被母亲抱的几乎快要窒息了,可那怀抱的温度、泪水的咸涩、家里腊肉的微香、院里青菜的清气……所有的细节,都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衝垮了地狱的阴寒与恐惧。
    金鹅仙把小脸埋进母亲那宽厚温暖的肩窝里,她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金鹅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失而復得的巨大悲愴与委屈,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来,她肩膀耸动,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母亲肩头的蓝布衫……
    待金鹅仙哭诉完,她在昏迷期间做的这个奇怪的梦后,袁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抱著她,用一只手反覆摩挲著她汗湿的后背,一遍遍的低声说。
    “不怕,不怕,娘在,娘在,一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你们小娃做的这些梦,都是在做长身子的梦……回来了,我的鹅仙回来了……”
    晨光渐亮,温柔地漫过窗欞,洒在了这对相拥著的母女身上,也照亮了床头的小柜。
    小柜上,放著半块糯米糰子,糯米糰子上面的牙印清晰,是一个微小的,却又无比確凿的印记。
    那块印记,仿佛象徵著生与死之间,那道被强行撕开、破裂、粉碎,最后又悄然弥合的缝隙。
    而此刻,阴司深处的孽镜地狱。
    此时,只剩下黑白无常二人,白无常盘腿坐地,素白衣袍染上尘埃。
    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周身縈绕的阴气稀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丹田之內,那曾如皓月当空的百年修为,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
    黑无常负手立於他身侧,玄衣如墨,面容沉静如古井,他並未俯视白无常。
    他將目光,投向远处那面明照著万古因果的孽镜,镜面幽光流转,此刻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施转的灰白雾气。
    良久,黑无常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寂静浓雾的孽镜地狱里:“天机说不得,也不可说。”
    黑无常顿了顿,目光终於垂落,落在了白无常低垂的、虚弱的、苍白如纸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