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岛地下洞府,陈道平缓缓睁开双眼。
先前那股堪比元婴初期修士的磅礴神识,此刻已然收敛,尽数归於识海深处。
然而,他眉宇间那抹凝重之色,却未曾散去。
方圆一万五千丈海域,尽收眼底。
在他神识的笼罩下,原本认知中的贫瘠之地,无人抢的蛮荒海域,却展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远方海域,灵气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紊乱,不再是单纯的稀薄。
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巨力撕扯搅拌过一般,躁动不安。
更令人不安的是,空气中,即便相隔遥远,也隱隱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並非源於寻常的海兽捕食,其浓郁与驳杂,预示著规模不小的杀戮。
他闭关六年,时间过得飞快,然而外界风云变幻,似乎已是沧海桑田。
这种异常並非孤立,而是蔓延在神识所及的广阔区域內。
有零星的斗法波动,有修士仓皇遁逃的轨跡,亦有妖兽群集结的徵兆。
种种跡象都表明,这片蛮荒海域正歷经剧变。
“呱……”
一声带著慵懒与满足的蛙鸣,从洞府角落传来。
元宝从一堆被啃食得坑坑洼洼的暗星庚金旁爬了起来。
这小傢伙六年来吃得膘肥体壮,周身金光流转。
背部那星图斑纹此刻正闪烁著神秘的光泽,將它衬托得愈发神异。
三阶后期巔峰的修为,已然稳固。
只是其体型,却不增反减,反而更显袖珍玲瓏,愈发像一件精致的玉雕。
陈道平朝元宝招了招手,小傢伙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儘是討好与邀功之色。
“不错,这六年没白吃。”
陈道平轻轻抚摸著元宝光滑的背脊,感受到那坚韧的防御力。
元宝实力的提升,无疑也为他增添了一分底气。
外部环境的变动,无疑打乱了陈道平继续潜修的计划。
结婴材料的寻找,迫在眉睫。
而要探查外界真实情况,唯有亲身涉足。
他缓缓起身,习惯性地开始巡视洞府。
六合金刚阵的阵基,他逐一检查,確保其灵力供应充足,运转无碍。
偽灵脉的泉眼,他以《青帝长生功》真元温养,使其更加稳定。
外围的幻阵与隔绝禁制,他反覆推演,確认即便是金丹圆满之辈,也难在短时间內窥破。
一切如常,坚固如初。
“六年了,这蛮荒海域,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太平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与周遭静謐格格不入的躁动。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深海之下,洞府之內,陈道平深吸一口气,开始施展《龟息藏神术》第三层。
他的身形,伴隨著法诀的运转,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强悍的四阶宝躯此时锋芒尽数收敛。
雄浑的金丹圆满法力,被层层束缚,偽装成金丹初期修士的微弱波动。
他的脊背不再挺拔,而是微弓。
面部肌肉蠕动,颧骨凸起,原本清秀的容顏,变得蜡黄,布满皱纹。
眼角垂下,目光浑浊,仿佛久病缠身,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
“呱。”元宝心有灵犀地跳入陈道平的袖中。
周身金光一闪,蜕变成一只灰扑扑的普通癩蛤蟆。
体表的星图斑纹完全隱去,与寻常凡俗间的两棲生物別无二致。
它安静地蜷缩在陈道平宽大的袖子里,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陈道平满意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偽装。
他取出了一只二阶上品的黄葫芦法器,一步踏上,那黄葫芦摇摇晃晃。
以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禁制,离开了枯叶岛。
身后,隨著他的远去,高阶幻阵再次启动。
海雾翻涌,將整座枯叶岛彻底笼罩,与周围的荒芜海域融为一体。
黄葫芦在海面上低空飞行,宛如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上显得微不足道。
陈道平坐在葫芦上,背影佝僂,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更显得疲惫不堪。
他刻意避开那些有灵气波动的方向,选择人跡罕至的海域穿行。
数百里路程,他足足飞了大半日。
然而,就在他离开枯叶岛约莫五百里,正朝著东南方向谨慎探查之时。
远方海平线上,忽然出现了数道遁光。
那些遁光速度极快,隱约间,可辨识出是几艘小型灵舟,正朝著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陈道平心头微动,立刻催动葫芦法器,试图避开。
可对方速度太快,转瞬即至。
那是几艘船头掛著一柄黑色铁拳旗帜的灵舟,船上修士个个身著玄色劲装。
气息彪悍,周身散发著金丹期的威压。
他们正全速追赶著前方几名狼狈不堪、法力虚浮的散修。
那些散修的灵舟已然残破不堪,修士口中喷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铁拳宗!”陈道平眼中波澜不惊,他曾在雾海仙城中见过这种旗帜。
那是东海一个中等宗门,以体修闻名,行事霸道。
追兵与溃兵的距离迅速拉近,喊杀声与法术轰鸣声,在这片原本死寂的海域迴荡。
血腥味愈发浓郁,充斥鼻腔。
陈道平的黄葫芦法器,正好挡在了铁拳宗修士前进的道路上。
“老东西,滚开,別挡道!”
领头的一名金丹初期修士,驾驭著一艘流线型灵舟,速度最快。
他瞥见陈道平这副病懨懨的模样,眼中不耐烦地闪过一丝凶光,厉声呵斥。
此人面容粗獷,手臂肌肉虬结,手中握著一柄巨型铁锤,作势便要挥舞。
陈道平的身形一颤,手里的黄葫芦法器也跟著晃了晃。
他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抹惊恐。
“是……是老朽眼拙,这就让开!”
他语气颤抖,连连拱手,驾驭著黄葫芦法器,慌不迭地朝一侧避让,姿態卑微至极。
那剧烈的咳嗽声,从他乾瘪的胸腔里挤出,让人误以为他隨时会背过气去。
铁拳宗的修士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呼啸而过。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那些垂死挣扎的猎物,对於这个挡路的老头,他们没兴趣浪费一丁点时间。
陈道平避让开来,直到铁拳宗的灵舟与溃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他才重新稳定身形,那剧烈的咳嗽声也隨之止息。
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袖中的元宝,海风吹拂著他破旧的青衫,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