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整个人像一头即將扑食的猎豹,就要衝出食堂。
“老赵这个王八蛋!我他娘的现在就去拧下他的脑袋!”
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不是热,是臊得慌。
一个他眼皮子底下的“老实人”,一个他甚至还当成艰苦朴素榜样宣传过的採购干事,竟然是条潜伏这么深的毒蛇。
这比直接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站住。”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依旧盯著赵得財离去的背影。
但这两个字里透出的命令意味,让王铁柱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海因里希的后脑勺,不解地质问:“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就在那!他就是中间人!现在不抓,等他跑了?”
罗部长也紧张地看著海因里希,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间被他攥得死死的。
他的想法和王铁柱一样,证据確凿,人也找到了,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海因里希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才转过身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急得快要跳脚的王铁柱。
“王科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衝出去,把他按在地上,然后呢?”
“然后?然后带回去审啊!”王铁柱想也不想地回答,“撬开他的嘴,把他知道的都给掏出来!”
“他会说什么?”海因里希继续问。
“他……”王铁柱卡住了。
海因里希替他说了下去:“他会说,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会说,他手腕上的印子是以前戴旧手錶磨的,早就扔了。“
“他会说,他身上的香水味是去友谊商店给领导买东西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会说,那张外文包装纸是他在废品站捡来包东西的,他一个大字不识,哪里看得懂上面写的什么。”
海因里希每说一句,王铁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正是审讯时最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们有人证!那三个哨兵!”王铁柱不服气地补充。
“那三个哨兵在被捕后,会异口同声地说,他们不认识赵得財。他们只是听到广播紧张,互相看了一眼,仅此而已。”海因里希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们的视线交互只有零点五秒,在法庭上,这甚至不能作为证据。而赵得財,他从头到尾没有和那三个人有任何交流。你怎么证明他们是一伙的?”
“这……”
王铁柱彻底没话了。
他脑子里只有抓捕、审讯、上手段。
可对方想的,却是抓捕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以及如何应对嫌疑人所有可能的狡辩。
这种思维上的差距,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著他走?”
王铁柱憋了半天,不甘心地问。
“我们不是看著他走。”海因里希纠正道,“我们是在放线。你见过钓鱼吗,王科长?鱼咬鉤了,你一提,线可能就断了。只有慢慢地放线,跟著它游,耗尽它的力气,等它自己浮出水面,才能稳稳地把它捞上来。”
他指了指食堂门口:“赵得財这条鱼,刚刚咬鉤。但他背后,还连著一张巨大的网。我们的目標,不是这条鱼,是整张网,以及那个在岸上收网的渔夫。”
罗部长听得入了神。
他放下筷子,神情凝重地问:“海因里希同志,那我们接下来具体应该怎么做?”
他已经完全改变了称呼,从“专家”变成了“同志”,这代表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和尊重。
海因里希看了一眼手錶,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做。”他站起身,“我们和所有人一样,吃完午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王科长,你回到你的保卫科,继续你日常的工作,该骂人骂人,该巡逻巡逻,就当今天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不做?”王铁柱又愣住了。
“对,什么都不做。这是为了不惊动他。”海因里希解释道,“赵得財这种级別的间谍,反侦察能力很强。他现在最警惕的,就是我们这几个『外来者』。如果我们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都会察觉。所以,我们要先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他转头看向沃尔夫冈和迪特尔。
“沃尔夫冈,你去『处理』一下那三个哨兵。我不要你抓他们,我要你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內,因为各种『意外』,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络。比如,食物中毒拉肚子,或者是在车间操作时受点无伤大雅的小工伤。你有办法。”
沃尔夫冈咧嘴一笑,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这种事情,他在斯塔西干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办妥。
“迪特尔,”海因里希看向那个文静的技术专家,“从现在开始,赵得財就是你的『电子宠物』。我要知道他每一次离开基地后的全部行动轨跡,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在哪个垃圾桶旁边停留超过了十秒钟。用你的方式,不要让他察觉。”
迪特尔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方块,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一根细如髮丝的天线弹了出来。
这是他自己改造的微型追踪信標,只要找机会贴在赵得財的鞋底或者衣角,对方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监控。
安排完这一切,海因里希最后看向罗部长和王铁柱。
“部长先生,王科长。从现在起,你们要做的,就是信任我们,並且耐心等待。狩猎,尤其是狩猎狡猾的狐狸,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向了餐具回收处,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王铁柱站在原地,看著这三个德国人各自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基地的日常运转之中。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看不懂棋局却被告知胜券在握的傻子。
“老罗……”他转头看向罗部长,声音里带著茫然,“我们……真的就这么干等著?”
罗部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
他看著海因里希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铁柱啊,我们不是在乾等著。”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低声说,“我们是在学习。学习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真正专业的战斗方式。”
他心里很清楚,从海因里希说出“放长线,钓大鱼”的那一刻起,这场抓捕行动的主导权,就已经彻底移交了。
而他和他最得力的保卫科长,现在能做的,也唯一要做的,就是当好学生,看清楚这些来自“崑崙”的专家,是如何一步步將那张隱藏在深水中的大网,给完整地拖上岸来。
午后的阳光照进食堂,拉出长长的光影。
喧囂的人群渐渐散去,一切恢復了平静。
但王铁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第一次成了旁观者。
这种感觉,让他既憋屈,又隱隱有些期待。
他想看看,这几个洋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