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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困境2
    回到家,徐慧真把承平交给秦淮如,自己独自走进了里屋。
    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终於忍不住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带著无尽的委屈和无助。
    粮站的暂停供应,无疑是雪上加霜。家里的粮食已经告急,孩子们还在长身体,长期飢饿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而吴主任的步步紧逼,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她不知道,这样艰难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和家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粮站事件过去三天,李家的气氛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徐慧真把家里最后一点红薯干磨成粉,煮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孩子们喝完依旧直舔碗底,眼神里的飢饿让人心头髮紧。
    夜色渐深,胡同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火车驶过的悠长汽笛声。
    孩子们早已睡熟,小脸上带著挥之不去的倦意,李天佑和徐慧真坐在炕边,借著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低声说著话,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担忧。
    就在这时,“篤、篤、篤”,三声极轻的叩响从后窗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李天佑瞬间警觉起来,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个时候,深夜叩窗,绝非寻常事。他示意徐慧真別动,自己悄无声息地起身,踮著脚走到后窗边,隔著糊纸的窗欞,屏息凝神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是我,田丹。” 窗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清晰而沉稳。
    李天佑鬆了口气,抬手轻轻推开后窗。夜风裹挟著凉意涌了进来,带著几分草木的清香。
    田丹站在窗外的阴影里,裹著一件深蓝色的列寧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扎得整齐,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髮夹固定住,没有一丝凌乱。
    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清瘦,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进来坐。” 李天佑侧身让她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田丹点点头,弯腰从窗口钻了进来,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两人走到堂屋坐下,没有点灯,借著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红薯乾的气息。
    “调查组在查你的海外关係。” 田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那个『爱国华侨组织』,你还有印象吗?”
    李天佑的心头猛地一紧,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原本一无所知的组织,突然出现了完美的资金流水,完美的匿名捐赠记录,甚至连捐赠的时间、数量都和城里出现的粮食对得上。” 田丹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起疑。调查组的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正在顺著这条线往下查,他们怀疑这个组织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背后有人在故意操纵。”
    李天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知道,一旦这个虚构的组织被戳穿,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不仅仅是停职审查那么简单,恐怕会被扣上更大的帽子。
    “他们在找破绽。” 田丹继续说,眼神锐利地看著李天佑,“虽然现在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他们已经把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直在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收集相关的线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天佑,你心里清楚,一旦被定性为『敌特嫌疑』,后果不堪设想,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悽厉而瘮人,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让人心头髮毛。李天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田丹说的是实话,这个年代,“敌特嫌疑” 这顶帽子,一旦戴上,就很难摘下来,甚至会影响到孩子的未来。
    “我还能扛。” 李天佑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他不能退缩,一旦他倒下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那些还在等著粮食救命的人,也会陷入绝境。
    “你能扛,孩子们扛不起。” 田丹直视著他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急切和担忧,“承平在学校已经被同学叫『贪官女儿』了,有的孩子还故意欺负她,把她的书本扔在地上,骂她是坏分子的后代。小石头前天才为了一句『你哥是偷粮贼』的诬陷,跟人打了一架,脸上被抓破了好几处,到现在还青著。”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秦淮如,医院里已经有人暗地里暗示她,让她跟你家『划清界限』,否则会影响她的工作和前途。她为了给孩子们带营养液,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医院排挤。”
    李天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孩子们和秦淮如,已经因为他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和伤害。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承平委屈的泪水、小石头脸上的伤痕,还有秦淮如疲惫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天佑,早做打算吧。” 田丹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別等到事情不可挽回了,再后悔就晚了。”
    田丹起身准备离开时,从隨身的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李天佑手里。纸袋薄薄的,却沉甸甸的。“这里面是五斤豆粉票,” 她低声说,
    “是我托人给孩子们办的营养不良补助,每月都有,能给孩子们补充点营养。”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歉意,“我能力有限,只能做这些了,希望能帮你们缓解一点困境。”
    李天佑接过牛皮纸袋,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一阵温热。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田丹愿意冒著风险给他们通风报信,还想方设法给孩子们办补助,这份情谊,比山还重。
    “谢谢你,田丹。” 他声音沙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天佑送她到后窗边,田丹弯腰准备钻出去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脸上露出一抹苍凉的笑容:
    “我上周又在会上提了干部特供食堂浪费的事,那么多好粮食,被他们隨便糟蹋,而老百姓却在饿肚子。结果被领导找去谈话,说我不识大体,不懂顾全大局。”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这个体制,正在变成它最初反对的样子。”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钻进了窗外的夜色里,很快就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风声。
    李天佑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田丹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让他陷入了沉思。
    田丹走后没多久,李天佑还没来得及回到炕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他警觉地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挑著担子,正慢慢往这边走来,是蔡全无。
    每月十五號左右,蔡全无总会在晚上这个时候来,从不多坐,放下东西就走。他知道李家现在处境艰难,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也怕被別人看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天佑轻轻打开院门,蔡全无挑著担子走了进来,担子两头用黑布盖著,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旧褂子,袖口磨破了边,裤腿卷著,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自从招娣怀了第三个孩子,家里的负担更重了,蔡全无明显瘦了一圈,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窝也深了,唯独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著一股质朴和坚定。
    “来了。” 李天佑低声打招呼,侧身让他进来。
    蔡全无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堂屋门口,放下担子,掀开黑布。
    担子一头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著十斤粮票,另一头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著半斤白糖,白糖的包装纸有些破损,显然是供销社处理的 “残次品”。
    “家里也不宽裕,就这点东西,你別嫌弃。” 蔡全无拿起布包和玻璃瓶,递到李天佑手里,声音带著几分憨厚,“粮票是我攒的,白糖是供销社处理的,我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不违反规定。”
    李天佑看著手里的粮票和白糖,心里一阵感动。他知道,蔡全无自己的口粮都不够用,却还省出这么多粮票给他家,这份情谊,沉甸甸的。“你这......” 他想说些推辞的话,却被蔡全无打断了。
    “当年要不是你,我娶不上招娣。” 蔡全无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你忘了?我当初穷得叮噹响,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我,是你帮我找了份工作,还帮我凑了彩礼,我才能娶到招娣。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你家有难处,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著李天佑,眼神里满是真诚:“日子会好的,总有办法。你別太熬著自己,孩子们还需要你照顾。”
    李天佑看著蔡全无消瘦的脸庞,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他只能重重地点点头,把粮票和白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蔡全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脚步依旧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邻居。李天佑送他到门口,看著他挑著空担子,渐渐消失在月光下的胡同里,背影单薄却挺直,心里充满了感激。
    蔡全无走后,夜色更浓了。李天佑回到堂屋,刚想把粮票和白糖收起来,就听见后院墙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墙。他立刻警觉起来,顺手拿起墙角的一根木棍,悄无声息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墙头落下两个黑影,动作迅捷无声,像是两只夜行的狸猫。借著月光,李天佑看清了来人,是黑皮和六指。他们肩上各扛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落地时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
    “李兄弟,是我们。” 黑皮压低声音说,一边说著,一边把肩上的布袋轻轻放在地上。布袋打开,里面是晒得干硬的红薯干,颗粒饱满,虽然有些硌牙,却是这个年代能救命的好东西。
    “兄弟们凑的,別嫌少。” 黑皮拍了拍布袋,语气带著几分歉意,“最近风声太紧,粮站查得严,我们能弄到的东西有限,就这半袋红薯干,还是託了好几个关係才弄到的。”
    六指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用草纸仔细包著的东西,递到李天佑手里。李天佑接过,触手温热,打开草纸一看,是两个圆滚滚的鸡蛋,蛋壳光滑,带著淡淡的腥味,是真正的土鸡蛋,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六指的手,感觉到那第六根额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带著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
    李天佑心里一阵温热,黑皮和六指都是混江湖的人,重情重义,自从他出事后,他们冒著巨大的风险,一直暗中帮衬著他,这份江湖义气,比金子还珍贵。
    “多谢了。” 李天佑声音沙哑,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跟我们客气啥。” 黑皮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们歃血为盟,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只是现在风声太紧,我们不能久留,怕被人发现。”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最近別联繫了,我们会暂时蛰伏一段时间,等风声鬆了再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就用老法子联繫,在北新桥废弃砖窑的第三块砖下面,放一块红色的碎布,我们看到了就会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