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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靚女,你认命唔认命?
    方美玲站在花园里,看著那个人穿过夕阳的余暉,一步步走近。
    五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入骨。
    她十六岁,被家里以三百块彩礼,卖给村支书的傻儿子。
    那男人口水沾湿前襟,对著她痴笑,连筷子也拿不稳。
    新婚当夜,她握著把菜刀,砍伤新郎,夺门而逃。
    她在黑夜里狂奔,身后是村人的叫骂、犬吠、与乱舞的手电光柱。
    她赤脚跑过结霜的田埂、乱石山路、最后是一片冰冷的沙滩。
    前路是墨黑无边的大海,身后是必死的绝路。
    她站在海边,看著对面若隱若现的灯光。
    那是港岛。
    传说中的地方。
    有人在那里发了財,有人在那里丟了命。她听过那些故事,关於那些偷渡过去的人,有的成了大老板,有的被人剁了扔进维多利亚港。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忽然发现沙滩上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怪异衣裳的后生仔。
    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
    “靚女,你认命唔认命?”
    她愣了一下。
    认命?
    她从小就被告诉要认命。穷人的命,女人的命,被卖给傻子的命。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恐惧,忽然消了大半。
    她摇头。
    用尽全身力气,哭著喊:
    “我不认!我不认!”
    她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破了。
    年轻人笑了。
    “好,那就游过去,去港岛。”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许诺你,给你一个不用认命的世界。”
    她看著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恐惧,忽然消了大半。
    “好!”
    她咬咬牙。
    脱掉鞋子。
    那双鞋是她唯一的鞋,补丁摞补丁,但此刻,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下了水。
    就算是南方的宝安县,十二月的海水,依然冷得像刀子在割。
    那寒意刺进骨头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游,拼命游,身后是越来越远的灯光,前面是黑漆漆的海面,海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呛得她咳嗽。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游到对岸,不知道对面等著她的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死。
    游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游不动了。
    手脚僵硬,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往下沉,往那个黑暗的、冰冷的海底沉下去。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加油,顶住,就快到了。”
    那声音很近,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她睁开眼,想看看那个人在哪里。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海水,只有呼啸的海风。
    “等阵你游到对面,我带你去食港岛最好吃的云吞麵。”
    那个声音继续说。
    “永合成那家,藏在巷子里,汤底用大地鱼熬的。云吞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虾仁,粉红色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都爆出来。”
    她不知道永合成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大地鱼是什么味道,不知道云吞麵长什么样子。她从小吃的只有红薯稀饭,逢年过节才有碗白米饭。
    但那个声音在说,她就在听。听著听著,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手脚又有力气了。
    “將来,你会成为很了不起的女人。”
    那个声音继续说。
    “整个港岛都会认识你。你的照片会上报纸,你的名字会写进歷史。那些当初看不起你的人,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他们会在报纸上看到你,会指著你的照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叫上报纸,什么叫写进歷史。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但那个声音在说,她就信了。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唱歌。
    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歌。
    旋律盪气迴肠,像海浪一样起伏,像海风一样呼啸,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
    歌词她有些听不懂,依稀记得好像是: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坏缺烂角的换新锅瓢乱放……”
    她听不懂那是什么词。
    但那旋律,那声音,像是有一股力量,撑著她继续往前游。
    她咬著牙,往前游。
    游到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游,还是在漂。只知道手脚还在动,还在动,还在动。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的时候,她看到了岸。
    港岛的岸。
    她躺在沙滩上,大口喘著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海浪拍打著她的小腿,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靚女,好样的。”
    她转过头。
    那个年轻人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海风吹著他的衣袂,晨曦照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了很久很久的世间,像是经歷过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喘著气,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喂,你到底是什么鬼?修锅的?”
    她想起刚才那首歌,那些“修瓢锅”“换新锅”的歌词。
    那个年轻人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伸出手。
    “跟我来。”
    他说。
    “我带你去看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不需要认命的世界。”
    她伸出手,握住的只是一片虚空。
    但那一瞬,她真切感到一股暖意,从指尖流遍全身。
    ……
    后来的事,是她在港岛五十年的传奇。
    那个年轻人带著她,从浅水湾的沙滩,走进了港岛的大街小巷。
    他带她去上环的“永合成”吃云吞麵。
    她吃著面,听他讲港岛的故事——讲庙街的夜市,讲油麻地的果栏,讲旺角的茶餐厅,讲中环的写字楼,讲那些从四方涌来的人,如何在这弹丸之地,用血泪书写传奇。
    他带她去九龙城寨。
    那时候的城寨,还是三不管地带,黄赌毒横行,黑帮林立。
    她站在巷口,看著那些纹身的古惑仔,看著那些站街的流鶯,看著那些隱藏在阴影里的赌档和烟馆,心里发怵。
    “怕什么?”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这些都是纸老虎。只要你够狠,他们就怕你。”
    她咬咬牙,走了进去。
    他教她从城寨小贩手里低价收来走私的舶来品——尼龙丝袜、电子表、廉价香水,再拿到旺角女人街摆摊。
    她学得很快,懂得看人脸色,懂得討价还价,也懂得在差人扫荡前捲起胶布就跑。
    接著,是快活谷马场。
    告诉她怎么看马的血统,怎么看马的步態,怎么看骑师的配搭。那些知识,让她在马场贏了一次又一次。
    第一桶金,就这么来的。
    他带她去那些地下赌档。
    油麻地的后巷,深水埗的阁楼,旺角的暗室。
    那些地方烟雾繚绕,人头攒动。
    有穿著旗袍的女荷官,露出雪白的大腿,手法熟练地派牌。有红了眼的赌徒,输光了就借钱,借了钱再输,输到眼红。
    她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在赌桌上输光一切、哭天抢地的人,心里发凉。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说,
    “这就是沉溺其中的下场。我带你来,不只是让你贏他们的钱,是让你看清这个深渊,並记住,永远不要踏进去。”
    然后她亲眼目睹他飘到对手背后去看底牌。
    他就那么飘过去,站在那个赌徒身后,探头看著那人的牌,然后回来告诉她该押什么。
    所以贏钱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如同游戏。
    但他刻意控制,每次只取少许,贏到一定数目就收手。
    他教她如何分散风险,如何见好就收,如何在贏的时候保持冷静,如何在输的时候不红了眼。
    那些地下赌档里,从来不缺红了眼的人。有人输光了积蓄,有人输光了房產,有人输光了老婆本,最后从楼上一跃而下。她见过那些人,也见过那些人的家属,在赌档门口哭得死去活来。
    她记住了他的话。
    后来,这段经歷被他写成了剧本——《赌棍》。
    电影里,周闰发演的那个赌神高进,梳著大背头,吃著巧克力,坐在牌桌前,眼神里全是自信。
    他不需要去看对手的底牌,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赌术不是靠偷看,而是靠计算和心理控制。
    那部电影火遍了东南亚。
    从吉隆胸到新家山,从蛮谷到马拉拉,到处都有人在模仿发哥的那个动作,到处都有人在吃巧克力的时候故作深沉,到处都有人在说那句台词:
    “命运负责洗牌,但是玩牌的是我们自己!”
    但没人知道,那个剧本的原型,是那些年她在地下赌档里亲眼看到的一切。
    也没人知道,那个赌神的眼神,她五十年前就在那个修锅匠眼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