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街道办事处旁边,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刘家常菜”。
店面不大,四张油腻腻的方桌,墙皮有些脱落。
空气里常年飘著一股辣椒呛锅和陈年老醋混合的味道。
但这地方实惠、量大,是街道办这帮人平日里改善伙食的据点。
此时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
马卫国领著一群人推门进来,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叮噹乱响。
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虚脱后的亢奋。
“老刘!把那个包间给我腾出来!”
马卫国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但底气十足:
“今天谁来都不好使,那屋归我了!再给我整两个肘子,红烧肉要肥的,啤酒先搬两箱过来!要冰的!”
老板老刘正挥著大勺炒菜,探出头一看是马卫国,乐了:
“哟,马主任,今儿这是过年了?这么大阵仗。”
“比过年还高兴!”
马卫国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拉著李昂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小了一半。
马卫国没有落座。他站在空调的出风口下,任由冷风对著他那张汗津津的胖脸猛吹。
足足吹了一分钟,他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椅子上。
“呼——”
一口长气吐出来,仿佛把这辈子的压力都排空了。
周围的同事们——小张、老王,还有几个年轻的办事员,也都跟著坐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有李昂,神色如常。他拿起桌上的大麦茶壶,给马卫国面前的杯子倒满,动作稳得像是在自己家书房。
“马主任,喝口水,压压惊。”
马卫国看著推到面前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可怕的脸。
“李老弟……”马卫国端起茶杯,手还有点哆嗦,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上。
他却浑然不觉,“今天,哥哥我得给你磕一个。”
“別。”李昂笑了,伸手虚拦了一下。
“马主任,您这是折煞我。工作是大家乾的,我不过是耍了点嘴皮子。”
“嘴皮子?”
马卫国苦笑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你那是嘴皮子吗?你那是救命的仙丹!”
“咱们都是在体制內混饭吃的,谁心里没数?”
马卫国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同事,
“今天孙阎王……孙区长那个架势,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
”要是没有你那个『潮汐夜市』的方案,没有你最后那一手……”
说到这,马卫国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又浮现出摊主怒吼“谁敢说李主任不好”的画面。
“我在红星街道干了八年主任,甚至都在想,要是今天这一关过不去,我这顶乌纱帽是不是就得摘了。”
马卫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沧桑。
“李老弟,你今天救的不光是我马卫国一个人的政治生命,你是把咱们整个红星街道办的脸,从泥地里捡起来,又给贴金贴上去了!”
小张在一旁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李哥!你是没看见,刚才隔壁街道办那个王主任,脸都绿了!“
”以前他们老笑话咱们是『贫民窟管家』,今天孙区长那一夸,咱们以后走路都能横著走!”
服务员这时候端著菜上来了。
酱红色的肘子还在滋滋冒油,冰镇啤酒冒著白气。
“来!满上!”
马卫国站起身,甚至没让李昂动手,自己抢过酒瓶。
先给李昂满满当当地倒了一杯,然后才是自己。
“这第一杯,敬咱们的大功臣,李昂!”
马卫国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推杯换盏间,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没了,全是对於未来的憧憬,和对李昂那神乎其技的“操作”的復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卫国喝得有点多了。他的脸红得像关公,领带早就扯下来扔在一边,衬衫扣子也解开了两颗。
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
马卫国手里捏著那个空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李昂。看了好半天,他忽然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在热闹的余温中显得格外突兀。
“小李啊。”
马卫国改了称呼。不再是客套的“李老弟”,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李昂”。
这一声“小李”,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透彻。
“马主任,您说。”李昂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马卫国把菸头按灭在满是残羹冷炙的盘子里,滋啦一声响。
“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马卫国醉眼朦朧,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快三十年。见过的人,比咱们街道办档案室里的蚊子都多。“
”有才华的,有背景的,有手腕的,我都见过。”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李昂,又指了指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
“但像你这样的,我真没见过。”
“你才二十二岁啊……”
马卫国感慨著,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羡慕和落寞。
“二十二岁,就能把孙正那种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能让那些混不吝的摊贩给你卖命。这份心性,这份手段……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周围的同事们都停下了筷子,静静地听著。
他们虽然没有马卫国看得那么深,但也能感觉到,今天过后,李昂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是阶层的屏障。
马卫国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盯著杯子里泛起的泡沫,声音有些发涩。
“红星街道办,庙太小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昂,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里的水太浅,养不住你这条真龙。”
小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拿著的鸡翅掉回了碗里。
其他几个年轻同事也都愣住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刚刚找到主心骨,却又立刻要失去的失落感。
大家都不是傻子。
孙副区长最后那句“好好干”,还有张部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在释放著同一个信號。
李昂,要走了。
而且是高升。
马卫国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昂的膝盖。那手掌粗糙、温热,带著一股子老男人特有的菸草味。
“你快要高飞了,小李。”
马卫国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真的动了情:
“去了上面,那是神仙打架的地方。“
”不像咱们这儿,也就是处理点张家长李家短的破事。“
”上面风大,浪急,你得万事小心。”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
这是一个即將退场的老兵,对即將奔赴前线的新將,最后的叮嘱。
李昂看著眼前这个油腻的中年男人。
在前世,像马卫国这种级別的干部,连进他办公室匯报工作的资格都没有。
但此刻,李昂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暖意。
那是基层特有的,粗糙但真实的战友如兄弟。
李昂端起酒杯,双手捧著,身体微微前倾,碰了一下马卫国放在桌上的杯沿。
杯口低了三寸。
“马主任。”
李昂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著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力量:
“不管飞多高,根都在土里。我在红星街道待过一天,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以后不管我在哪个部门,只要红星街道有事,只要您马主任有事,我李昂,绝不推辞。”
这句话,掷地有声。
马卫国愣住了。他看著李昂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这年轻人不是在说场面话。
在这个人走茶凉、利益至上的官场里,这一句承诺,重若千钧。
“好!好!好!”
马卫国连说了三个好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哥哥我这辈子,值了!干!”
“干!”
所有的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里,有告別,有祝福,更有某种即將开启新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