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回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说“好的”。
马卫国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什么“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基层工作就是要从繁琐小事做起”、“这既是任务也是考验”……
所有早就打好的腹稿,全都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半分力都使不出来。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看著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不出半点偽装的痕跡。
马卫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鬆弛下来,心里只剩下冷笑。
硬撑!
年轻人脸皮薄,当著领导的面,不好意思叫苦叫累,硬撑场面罢了。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好,好!有觉悟!”马卫国乾巴巴地夸了一句,用力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那力道里带著几分长辈式的“敲打”,“那就辛苦你了,小李。”
李昂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连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直接转身,迈步走下楼梯。
背影笔直,步伐沉稳。
马卫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重新拿起报纸,滋溜一口热茶。
等著吧,不出三天,这小子就得哭著来求我。
楼下,一楼大厅。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看似各忙各的,实际上注意力全在楼梯口。
当他们看到马主任亲自把那个新来的年轻人,领著走向走廊尽头。
走向那个传说中的“档案坟场”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王哥甚至把报纸放低了些,跟旁边织毛衣的大姐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完了,这小子得罪马主任了。”
“发配到那鬼地方,神仙也得脱层皮。”
不一会儿,李昂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径直穿过大厅,没有回到给他预留的,还没坐过的空位上,而是直接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
这一下,大厅里那点虚假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欸?走了?”正在看剧的小张惊讶地抬起头。
“看吧,受不了了!”旁边斗地主的年轻同事一拍大腿,幸灾乐祸地嚷嚷,“这才上去几分钟?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我就说嘛,现在的大学生,娇贵得很,哪受得了这个。”织毛衣的大姐摇了摇头。
王哥重新举起报纸,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然而,就在他们交头接耳,认定李昂已经跑路的时候,大门又被推开了。
李昂回来了。
他手里提著一个红色塑胶袋,里面装著刚从外面小卖部买来的东西——
一把崭新的扫帚,一块抹布,一个塑料水桶,还有几副白手套和一包口罩。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昂手里的东西上,满脸的错愕。
这是……干什么?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李昂目不斜视,再次走上二楼,走到档案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那把锈锁,走了进去。
“砰。”
门,被关上了。
门內,很快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
楼下办公室的几个人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小张第一个站不住,悄悄地溜上了二楼。
另外两个斗地主的年轻人也按了暂停,猫著腰跟了上去。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王哥,也终於放下了报令他昏昏欲睡的报纸。
揣著手,装作上厕所的样子,慢悠悠地晃到了二楼。
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凑到档案室的门前,扒在门缝上,像几只偷看穀仓的老鼠。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景象,让他们大跌眼镜。
那个新来的主任科员李昂,正戴著口罩和手套,拿著刚买来的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著地上的积灰。
他没有去碰那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先从打扫卫生开始。
扫地,擦桌子,甚至还想去擦那扇根本不存在的,被文件堵死的“窗户”。
那架势,不像是在整理档案,倒像是在装修自己的书房。
“我靠……”一个小年轻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小张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装模作样!这不就是变著法儿地不想干活吗?先磨洋工唄!”
“有道理!先打扫卫生,一天就过去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王哥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赌他最多坚持三天!”小张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他肯定哭著去找马主任,要求换岗位!”
“我同意!赌一顿午饭!”
“算我一个!”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偷窥者的一致附和,一场围绕著李昂何时崩溃的赌局,就这么在阴暗的走廊里悄然成立了。
马卫国很快就从手下人嘴里听说了李昂在档案室里大搞卫生的事。
他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花里胡哨。
他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小子就是在硬撑,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
“由他去。”马卫国对手下人下了指示。
“谁也別去管他,也別去帮忙,就让他一个人在里面折腾。我倒要看看,他那点耐心能撑多久。”
整个下午,李昂都没有再出过档案室的门。
除了中途出来去了一趟厕所,全程都把自己关在里面。
傍晚下班时,办事处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整栋小楼很快就空了。
只有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档案室,门缝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给这栋破旧的小楼,平添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第二天。
第三天。
情况依旧。
李昂就像是在那间小小的档案室里安了家。
每天准时上班,打卡,然后一头扎进去,直到深夜才离开。
除了偶尔去食堂打饭和上厕所,人就没在外面出现过。
办公室里的赌局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他第四天早上,会是一副怎样垂头丧气、缴械投降的表情。
第三天,深夜十一点。
档案室里的灯,终於熄灭了。
整栋小楼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李昂缓缓走出房门,轻轻將门锁好。
他的脸上没有眾人预想中的疲惫和烦躁,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一丝困顿。
有的,只是一张由无数信息、人名、事件、帐目交织而成的,专属於红星街道的,盘根错节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