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咱们没有小型化的火控雷达。”
“星条国的雷达能塞进机头,咱们的雷达得装一卡车。”
“装不上来。”
“所以,咱们用人眼。”
林枫解释道。
“这里会坐一个视力最好的观察员。”
“他戴著特製的望远镜,连著这个机械装置。”
“他看到哪儿,手里的摇杆就指哪儿。”
“通过机械连杆,直接控制下面那六枚飞弹的导引头。”
“这就叫『人肉制导』。”
赵老倔觉得后背发凉。
“这……这能行吗?”
“速度那么快,还得看目標,还得遥控……”
“这人的脑子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
林枫的声音冷了下来。
“咱们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想不挨打,就得拿命填。”
“这个观察员,就是这艘船的眼睛,也是这艘船的灵魂。”
“他要在顛簸、噪音、过载中,死死盯著敌人的军舰。”
“直到飞弹撞上去的那一刻。”
刘大脑袋不说话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听懂了这里的悲壮。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
这是用血肉之躯,去弥补工业的代差。
这玻璃罩子,看著像金鱼缸,其实是个炼丹炉。
把人的精气神,炼成杀敌的剑。
……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林枫带著他们走到了尾部。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绞盘,连著粗大的钢缆。
钢缆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像铲子一样的铁板,扣在屁股后面。
“这又是啥?犁地的?”刘大脑袋已经不想猜了。
“减速伞?不对,这是铁的。”赵老倔摸著下巴。
“这是『水剎』。”
林枫说。
“这东西飞起来五百公里。”
“要是前面突然出现个岛,或者敌人的大船,怎么停?”
“靠发动机反推?来不及。”
“那就把这个铲子,直接插进水里。”
“疯了!”
赵老倔大叫一声。
“五百公里的速度,把这铁板插水里?”
“那还不把屁股给扯下来?!”
“那惯性得有多大?人还不飞出去撞墙上?”
“所以,所有的座椅都是背向安装的。”
林枫淡淡地说。
“而且,这个铲子设计了泄流孔,不是一下子插死,是像犁地一样,一层层铲水。”
“阻力巨大,水花能溅起一百米高。”
“能在十秒钟內,把速度从五百降到五十。”
“就像被巨人猛地拽了一把。”
赵老倔看著那个粗糙的、厚重的铁铲子。
他想像著那个画面。
一头狂奔的怪兽,突然把爪子插进土里,硬生生停住。
那得是多大的力量?
那得是多疯狂的结构强度?
“林工……”
赵老倔的声音都在抖。
“你这设计的不是船,也不是飞机。”
“你这是设计了一个……刑具啊。”
“给敌人用的刑具,也是给咱们自己人用的刑具。”
“坐这玩意儿的人,得是铁打的。”
林枫点了点头。
他看著窗外的大海。
“咱们的战士,就是铁打的。”
“只要能把那帮开著航母耀武扬威的傢伙送进海底。”
“別说是坐刑具。”
“就是坐炸药包,他们也敢上。”
就在这时,一个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手里拿著一张电报。
“林工!厂长!总工!”
“统领……统领那边来电了!”
“问咱们进度怎么样了。”
“说是……说是星条国的舰队,已经在往咱们这边开了。”
“就在家门口晃悠呢!”
刘大脑袋一把抢过电报。
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
“这帮孙子,真以为咱们好欺负?”
他猛地转头,盯著林枫,又盯著赵老倔。
“老赵,林工。”
“我就问一句。”
“这怪胎,能不能动?”
赵老倔深吸一口气,看著这满是木头味、胶水味、还有机油味的机舱。
看著那简陋的“人肉雷达”,看著那疯狂的“水剎”。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块肉。
“能动!”
“只要发动机装上,只要不散架。”
“它就是爬,我也让它爬到海上去!”
林枫拍了拍那个巨大的飞弹发射架。
金属发出清脆的迴响。
像是在回应。
“不用爬。”
林枫轻声说。
“它会飞。”
“而且,它会给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
“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惊喜。”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机舱里暗了下来。
但几个人的眼睛里,却像是烧著火。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准备亮出獠牙的野兽的眼神。
在这简陋的、拼凑的、甚至有些荒诞的躯壳里。
孕育著一个足以让世界海军史改写的奇蹟。
或者,噩梦。
厂房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中间架著个铁疙瘩。
那是从米格-15上拆下来的发动机,也就是所谓的“涡喷”。
这玩意儿是二手的,甚至可以说是三手的。
有的叶片上还有缺口,那是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伤。
“点火!”
赵老倔一声吼。
几个徒弟拿著长杆子,捅咕了半天。
“轰——噗——”
一股黑烟喷出来,像是老烟枪咳了一口浓痰。
紧接著是刺耳的尖啸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转,像是在惨叫。
火苗子窜出来两米多长,红的,不纯。
没过两分钟,发动机屁股后面冒出一股蓝烟,那是烧机油了。
“停停停!”
林枫把帽子摔在地上,一脸的气急败坏。
“这怎么用?啊?这怎么用?”
他指著那冒烟的铁疙瘩,唾沫星子乱飞。
“飞五百公里?这玩意儿连五百米都飞不到就得炸!”
“油耗这么大,咱们那点油够它喝几口的?”
周围的工人们都低著头,不敢吭声。
这確实是没招。
咱们底子薄,能造出壳子就不错了,心臟还得靠人家施捨。
人家给点破烂,咱们还得当宝贝供著。
人群里,有一双眼睛闪了一下。
那是个扫地的老头,平时不起眼,是个哑巴。
他盯著那冒黑烟的发动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手里扫帚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动力系统严重缺陷,寿命极短,油耗巨大,作战半径不超过两百公里。”
林枫骂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显得很颓废。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赵老倔挥挥手,把人轰走。
他走到林枫身边,递过去一壶水。
“林工,消消气,咱们再想办法修修……”
林枫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水壶挡住了脸。
没人看见,他嘴角那一抹狡黠的笑。
这戏,演得真累。
不演不行。
厂里人多眼杂,谁知道哪双眼睛后面连著电台?
要是让那帮洋鬼子知道咱们真搞出了好东西,那还不把这厂子给炸平了?
示敌以弱。
这是老祖宗的兵法。
让他们笑去吧。
笑得越开心,死得越难看。
……
夜深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林枫没回宿舍。
他钻进了厂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以前是个锅炉房,后来废弃了,堆满了煤渣子。
门口掛著个牌子:“放射性废料暂存处,閒人免进”。
这牌子是林枫让掛的。
这年头,大家对“放射性”这词儿不懂,但都知道那是能让人烂皮肉的毒气。
谁也不敢往这儿凑。
林枫推开厚重的铁门。
里面没有煤渣。
只有一张桌子,一盏檯灯,还有几个大铅罐子。
赵老倔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刚才在外面那是演戏,现在才是玩真的。
“林工,那帮孙子信了吗?”
赵老倔问。
“信了。”
林枫脱掉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换上一件白大褂。
“刚才那个『哑巴』,去厕所呆了半小时。”
“估计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赵老倔嘿嘿一笑。
“该。”
隨即,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指著桌上那个像高压锅一样的东西。
“但这玩意儿……真能行?”
“这可是咱们把那几块『石头』全砸碎了弄出来的。”
那是铀矿石。
那是地质队在大西北拿命换回来的几块宝贝疙瘩。
林枫没说话,带上厚厚的铅手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高压锅”的盖子。
里面不是米饭。
是一根根黑漆漆的棒子,插在石墨块里。
看著不起眼。
但这才是“龙王”真正的心臟。
“涡喷?那是给小孩子玩的。”
林枫低声说。
“咱们这大傢伙,五百吨重,靠烧油?那得拖个油轮在屁股后面。”
“得用这个。”
“核动力。”
赵老倔虽然听林枫讲过原理,但每次看这东西,心里还是发毛。
烧开水。
说白了就是烧开水。
但这火,不是煤,是原子。
“这东西要是炸了……”赵老倔咽了口唾沫,“咱们这厂子,连带半个城,都得平了吧?”
“炸不了。”
林枫手很稳。
“这是我设计的『熔盐堆』雏形,虽然简陋点,但是压力低,炸不开。”
“只要循环泵不坏,它就能一直转。”
“这一锅『饭』,够那大傢伙绕著地球飞三圈。”
赵老倔看著那个还没暖水瓶大的核心。
绕地球三圈?
这简直就是神话。
以前听说神仙有“缩地成寸”,现在这年轻人是“缩火成丹”。
“那散热呢?”赵老倔问到了点子上,“这热量排不出去,还得化了。”
“海水。”
林枫指了指图纸。
“咱们是地效飞行器,贴著水面飞。”
“直接抽海水冷却,热气喷出去还能当推力。”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就是林枫的底牌。
外面那几台冒黑烟的涡喷,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动力,藏在机腹深处,用铅板裹得严严实实。
谁能想到?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造不明白的穷国家。
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造船厂里。
诞生了世界上第一台微型核反应堆发动机。
这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就像拿著机关枪去打原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