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二十五年秋。
定国公府的后花园里那棵思汗亲手种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
金灿灿的叶片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像是一张柔软的地毯。
思汗躺在摇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毛毯眯著眼晒著太阳。
他已经很老了。
老到连翻动书页的力气都快没了老到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欲睡。
天幕上，那个冰冷的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著什么“平行宇宙”、“歷史干预实验”。
但思汗已经听不进去了。
当听到“实验对象”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心中那个盘桓了一百多年的、关於自己身世来歷的终极疑问终於尘埃落定。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思汗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著天幕上那个同样鬚髮皆白、却依旧霸气无双的朱元璋脸上露出了一个瞭然的、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微笑。
没有想像中的愤怒也没有被当成小白鼠的屈辱。
有的只是一种终於看清了真相的释然。
“工具人吗”
思汗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倒也贴切。”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神仙下凡。
他只是一个被某个更高维度的文明从歷史的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个拥有著强烈“改变”意志的孤魂野鬼。
然后被扔到了这个最需要“改变”的时空里当了一辈子的“催化剂”。
他的一生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一场关於“国祚延续”的实验。
听起来，挺可悲的。
可思汗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悲伤。
他缓缓地转过头透过那扇洞开的窗户看向了窗外的世界。
远处京师大学堂的钟楼正敲响午后的钟声悠扬而绵长。
更远处工厂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的白烟，那是工业文明的心跳。
街道上骑著自行车的学子们欢声笑语穿著新式服装的男男女女在琳琅满目的商店里进进出出。
报童挥舞著手里的《大明时报》大声叫卖著最新的新闻：
“號外！號外！我大明『探索一號』飞艇成功飞越天山抵达欧罗巴！”
“皇家科学院宣布已初步掌握『无线电报』技术万里传音指日可待！”
这是一个鲜活的、向上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
一个没有飢饿没有压迫人人都有机会去追求梦想的世界。
一个由他亲手缔造的世界。
“工具人就工具人吧。”
思汗笑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地一握仿佛想要抓住这满园的秋色抓住这盛世的阳光。
“能亲眼看到自己吹过的牛逼一个个都实现了。”
“能让那个在桥洞下啃著发霉馒头的孩子看到这样一个世界”
“这一百多年的班加得值了。”
他並不后悔。
甚至还有点感谢那个把他扔过来的、不知名的“系统”。
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前世的遗憾在另一个时空里得以圆满的机会。
天幕之上。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
【实验编號3301-12876第一阶段『观察与干预』已完成。】
【干预结果评估：远超预期。】
【编號12876个体『思汗』，成功引导编號3301时间线之『大明王朝』避免了歷史固有的『周期律』使其进入『工业文明』及『全球化』时代。】
【『国祚延续』任务判定为：超额完成。】
【实验即將进入第二阶段：『自主修正』。】
【天幕系统能量即將耗尽直播將在倒计时结束后永久关闭。】
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出现在了天幕的正中央。
【10:00】
【09:59】
“要结束了吗？”
思汗看著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该看的都看了。
该做的都做了。
他这一生了无遗憾。
只是思汗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天幕另一端那个同样在仰望星空的、孤独的帝王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可那个老伙计的“实验”才刚刚开始。
他把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蓝图所有的“標准答案”都通过天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那个洪武君臣的面前。
可看懂了，不代表能做到。
歷史的惯性是极其可怕的东西。
朱元璋那深入骨髓的皇权思想文官集团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还有那几千年根深蒂固的儒家道统
这些，都是比瓦剌铁骑、比西方列强还要顽固一百倍的敌人。
他能成功吗？
那个开局一个碗杀伐果断却又猜忌多疑的洪武大帝真的能放下屠刀拿起手术刀给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来一场刮骨疗毒的大手术吗？
思汗不知道。
但他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和他一样从泥泞里爬出来从不信命的“另一个自己”。
“老朱啊”
思汗对著那空无一人的天幕也像是对著那个相隔了一百多年时空的“知己”轻声地问道。
那声音像是在问那个冰冷的系统。
又像是在问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我的仗打完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期待的笑容。
“你呢？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