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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盖尔
    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总是充满了各种奇妙的声响。
    墙上歷代校长肖像们或轻或重的鼾声,银制仪器喷出蒸汽时发出的轻柔嘶鸣,以及凤凰福克斯偶尔整理羽毛的窸窣声。
    然而今天,当泽尔克斯跟隨著福克斯走进这间圆形房间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凝滯的安静。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堆满了书籍和奇怪小玩意的书桌后面,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深邃。
    他面前放著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旁边还有一小碟他钟爱的柠檬雪宝。
    “啊,泽尔克斯,请坐。”
    邓布利多微笑著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是难以忽视的审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下午的安排。来点茶?或者,或许你会想要一块柠檬雪宝?不得不说,它们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泽尔克斯依言在邓布利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而优雅,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普通的下午茶会。
    “茶就好,谢谢您,校长。”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冰蓝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瞭然。
    邓布利多轻轻啜了一口茶,將一块柠檬雪宝放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睛,仿佛在品味世间极致的美味。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话题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关於前几天……在尖叫棚屋发生的事情,”邓布利多的语气变得略微严肃,“西弗勒斯已经向我做了详细的报告。我必须再次感谢你,泽尔克斯,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保护了学生,也控制了局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泽尔克斯。
    “任何一位教授在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校长。”泽尔克斯的回答滴水不漏,带著適度的谦逊。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具体细节。
    他转而將话题引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小天狼星布莱克……以及小矮星彼得。”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真相往往比我们想像的更加曲折,也更加……令人痛心。遗憾的是,缺乏关键证据,魔法部……唉。”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泽尔克斯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真相有时就像被埋藏的古魔文,需要合適的契机和足够耐心的人,才能將其挖掘並解读。彼得选择了逃走,但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老鼠洞里。而布莱克先生……”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的清白,或许需要另一种方式来证明,而非仅仅依靠官方的赦免。”
    邓布利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他话语中的深意。
    “你似乎对……『另一种方式』很有信心?”
    “我对『可能性』更有信心,校长。”泽尔克斯微微一笑,避开了直接回答,“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肖像画上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似乎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邓布利多又拿起一块柠檬雪宝,却没有立刻吃掉,只是拿在手中把玩著。
    “命运……”他轻声念叨著这个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布满尘埃的画面。
    然后,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泽尔克斯身上,那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也格外……复杂。
    “说到被命运纠缠的生命轨跡,泽尔克斯,”邓布利多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最近……收到了一些来自纽蒙迦德的消息。”
    泽尔克斯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平静地回视著邓布利多,等待著他继续说下去。
    “盖勒特……他似乎变了很多。”邓布利多的语气带著一种探究,一种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的话中,不再充斥著那些……宏大的、充满征服意味的蓝图,反而更多是……对一些旧日时光的追忆,对一些……哲学性问题的探討。他甚至……”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表达了对过往某些……激烈行为的反思。”
    泽尔克斯安静地听著,直到邓布利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校长,您认为一个人,尤其是像盖勒特那样的人,真的会『改变』其本质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凝视著他。
    泽尔克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
    “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拥有的才华,他內心的火焰,他看待世界那既残酷又迷人的视角……这些从未改变。他所追求的,在某种意义上,也未曾真正改变——一个更强大、更有序、摆脱了某些他认为『腐朽』规则的魔法世界。”
    他微微前倾身体,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变的,或许只是方式,以及……优先级。”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年轻时,他相信力量可以碾压一切,认为其余是通往伟大之路的绊脚石。他曾將自己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深深地、用力地压抑了下去,仿佛那是不该存在的瑕疵。”
    “但现在,在纽蒙迦德的寂静与孤独中,在失去了所有外在力量之后,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反而获得了生长的空间。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视为弱点的情感——怀念、遗憾、或许还有……未竟的爱——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他用野心和力量构筑的高墙封锁了起来。如今,高墙依旧,但墙內的风景,已然不同。”
    泽尔克斯看著邓布利多微微动容的表情,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校长,他变了,但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才华横溢的盖勒特。但他也开始承认,承认他灵魂中那片他试图焚毁的、名为『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绿洲,其实是他力量与痛苦的共同源泉,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无法征服、也无法捨弃的领土。他只是……终於不再压抑,或者说,终於有能力去面对和表达那些他一直拥有,却未能说出口的东西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校长办公室里炸响。
    邓布利多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块一直被他把玩的柠檬雪宝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瞭然,有深深的触动,还有一丝……被如此直白地剖开旧日伤口的痛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福克斯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如同嘆息般的鸣叫。
    “……我明白了。”
    最终,邓布利多只是轻轻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有再追问泽尔克斯是如何得知这些,也没有评价他话语的真实性。
    有些真相,一旦被点破,便无需再多言。
    泽尔克斯知道谈话该结束了。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校长,我就先告辞了。下午还有一节五年级的链金术实践课。”
    邓布利多仿佛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往常那样的、带著些许俏皮的微笑,但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当然,当然……谢谢你过来,泽尔克斯。你的……见解,总是如此……发人深省。”
    泽尔克斯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孤零零的柠檬雪宝,然后转身,跟在再次引路的福克斯身后,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圆形房间里只剩下邓布利多一人,以及那些假装睡觉、实则竖著耳朵的肖像画们。
    他久久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在他白的鬍鬚和半月形眼镜上跳跃,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瀰漫的那种深沉的、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哀伤与悵惘。
    他伸出手,將那块掉落的柠檬雪宝重新捡起,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掌心,感受著那坚硬的、带著微刺甜香的触感。
    盖勒特……未竟的爱……无法征服也无法捨弃的领土……
    泽尔克斯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那个金髮少年张扬的笑容,那在戈德里克山谷共度的、充满了激情与理想的夏天,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决斗……
    无数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带著陈旧却依旧锐利的痛感。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於动了。
    他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散发著淡淡檀香气的、品质极佳的羊皮纸,还有一支长长的、尾端装饰著紫色宝石的凤凰羽毛笔。
    他铺开羊皮纸,羽毛笔尖在墨水瓶中轻轻蘸了蘸。
    然后,他悬腕,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凝聚著跨越了数十年的勇气。
    最终,羽毛笔尖落了下去,在他被迫承认格林德沃的变化后,笔尖落在了羊皮纸的顶端:
    “盖尔,”
    笔尖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办公室內安静得可怕,只有羽毛笔上那颗紫色宝石,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如同往事般迷离的光晕。
    他该如何开始这封信?
    质问?
    感嘆?
    还是……像泽尔克斯所说的那样,承认那些一直被压抑、未能说出口的东西?
    阿不思·邓布利多,本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此刻却像一个初次提笔的学徒,面对著空白的羊皮纸,陷入了漫长而艰难的沉思。
    窗外,霍格沃茨的天空渐渐被晚霞染红,预示著又一个白昼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