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水边,七八只青羊正在低头饮水。
李越眼睛一亮——青羊!这玩意儿可有两年没见著了。
东北山林里特有的野羊。体型比家羊小些,毛色青灰,善於在陡峭的山崖间跳跃,肉质细嫩,膻味轻,是上等的野味。但因为行动敏捷、警惕性高,很难捕捉。
李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打死一两只容易,但这么好的东西,打死就可惜了。要是能抓活的,带回去养在草甸子里,慢慢繁殖,往后就不缺青羊肉吃了。
他悄悄退回爬犁旁,放下五六半,取出那支麻醉枪。这枪改装过,用的是特製的麻醉针,剂量足够放倒一头鹿。对付青羊,应该没问题。
李越重新摸回泉眼附近,找了个隱蔽的树丛蹲下。他先瞄准那只体型最大、角最长的公青羊——羊群的首领。屏息,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轻响,麻醉针射中公羊的脖颈。公羊浑身一震,抬起头,晃了晃脖子,似乎有些疑惑,但並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继续低头喝水。
李越一愣——麻醉针效果这么慢?还是青羊的反射弧长?
他来不及细想,又瞄准一头体態丰腴的母羊,射出第二针。母羊的反应和公羊差不多,只是甩了甩头,继续喝水。
李越心头一喜。看来有戏!要是麻醉针能慢慢起效,他或许能一锅端,把这几头青羊全放倒。
他装上第三支麻醉针,瞄准另一头母羊。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蹲在他脚边的青灰色母狗,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它压抑了半天的狩猎本能,在看见羊群晃悠、同伴出击的刺激下,终於爆发了。
“回来!”李越低喝,但已经晚了。
青灰色母狗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衝到了泉眼边。羊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被麻醉针射中的那几头羊,动作明显迟缓,但求生本能驱使著它们拼命逃跑。
李越一咬牙,拍了拍进宝:“上!”
进宝得令,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其他狗子也按捺不住,呼呼啦啦全冲了上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青灰色母狗最先扑倒一头母羊,死死咬住脖颈。进宝追上一头公羊,一个扑咬將其按在雪地里。其他狗子也各显神通,围追堵截。
羊群悽厉的叫声、狗子们兴奋的吠叫声、雪地被践踏的咯吱声混成一片。
李越看得心急如焚。他想要的活羊,不是死羊!他扔下麻醉枪,拔出腰间的猎刀,衝进混乱的狗群。
“放开!鬆口!”他一边吼,一边用刀背敲打那些下死口咬的狗子。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李越却忙得满头大汗,头顶冒起白气。他在狗群里左衝右突,看见哪只狗子咬住羊脖子不放,就衝过去强行掰开狗嘴,把羊救出来。
青灰色母狗最倔,咬住一头母羊的喉咙死活不鬆口。李越费了好大劲,才用刀柄撬开它的嘴。那母羊脖颈处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但还有气。
进宝倒是听话,李越一喝就鬆口,但它按住的公羊腿上也有几处咬伤。
其他狗子见进宝和李越都“收手”了,也渐渐停下来,围著几头倒在地上的青羊,喘著粗气,眼神里还带著狩猎的兴奋。
李越喘著粗气,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七八只青羊,跑了一只,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可状况悽惨——一头母羊喉管被撕开,倒在雪地里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两头脖颈处有深深的咬伤,鲜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还有四头倒是相对完好,只是被狗子扑倒时有些擦伤,麻醉针的效果也开始显现,它们瘫在雪地上,眼神迷离,四肢无力。
“唉……”李越嘆了口气。
他先走到那头喉管被撕开的母羊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脖颈。羊的眼睛还睁著,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李越不再犹豫,一刀结果了它,让它少受些罪。
接著,他快速从爬犁上取来急救包。止血粉、纱布、绷带——这些本来是给人准备的,现在全用在了羊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给那两头受伤的青羊处理伤口,撒上厚厚的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捆绑那四头相对完好的青羊。羊的四肢用麻绳捆紧,防止它们挣扎逃跑或伤到自己。捆好后把六头活羊抬上爬犁。
最后,他把那头死去的母羊也拖上爬犁——肉不能浪费,皮毛也能用。
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六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活青羊,一头开膛放血的死羊,还有李越自己。两匹鄂伦春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抱怨负重太大,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李越坐在爬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雪地。泉眼还在冒著白气,但羊群已经不在了。雪地上满是杂乱的足跡、斑驳的血跡、还有散落的羊毛。
他心里有些复杂。收穫是丰厚的——七只青羊,活的六只,死的也能吃肉。已经远超预期。
猎人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山林的变化。
他抖了抖韁绳,马儿加快速度。爬犁在林间小道上行驶,顛簸著,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
狗子们跟在爬犁两侧,进宝跑在最前面,青灰色母狗低著头,似乎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靠太近。其他狗子倒是欢快,互相追逐打闹,全然不知主人复杂的心情。李越没顾狗子们的心思。得赶紧回去。那两头受伤的青羊,还得让老丈人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爬犁一路穿过屯子,径直驶向草甸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將雪地染成一片暖金色,草甸子红砖围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到家了,蹄声轻快,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带。
李越在草甸子大门外勒住马,下了爬犁,拍了拍门板:“爹!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閂拉开,老巴图探出头来。看见李越,他先是一笑,隨即目光落在爬犁上——那堆叠在一起的青灰色身影让他愣住了。
“这是……青羊?”老巴图快步走出来,凑近细看,眼睛越睁越大,“活的?这么多?”
“七头。”李越抹了把额头的汗,“跑了一头,打死一头,剩下六头活的。有两头伤得重,爹您赶紧给看看。”
老巴图顾不上多说,先去看那两头重伤的青羊。李越包扎得粗糙,但止血粉起了作用,血已经止住了。一头伤在脖颈侧方,皮肉翻卷,但没伤到气管;另一头后腿被咬穿,骨头可能伤了。
“抬屋里去,这儿冷。”老巴图说著,已经上手去抬羊。
爷俩合力把那两头伤羊抬进仓房——这里平时堆放工具,但是不缺人气,比外面暖和。老巴图让李越掌著煤油灯,自己仔细检查伤口。
“脖子上这口险。”他小心地拨开被血黏住的羊毛,“再深半分就完了。腿这个……骨头应该没断,但筋伤了,往后怕是瘸。”
李越心里一沉:“能活吗?”
“看造化。”老巴图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乾的草药,“山里长的止血草,比你的药粉好使。”
他把草药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又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手法比李越嫻熟得多,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羊呼吸。
“先放这儿,夜里我起来看两遍。”老巴图直起腰,“要是能熬过今晚,就死不了。”
处理完重伤的,爷俩又去院子里看那四头轻伤的。李越把它们从爬犁上解下来,一鬆开绳子,四头青羊立刻挣扎著站起来,惊慌地四下张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凌乱的印子。
“放草甸子里吧。让它们自己跑跑,熟悉熟悉地方。”老巴图对著青羊奔跑的方向道
四头青羊一进草甸子,立刻撒开蹄子跑开了。它们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嚇到了,在空旷的雪地上狂奔,捲起一路雪沫。鹿舍里的驯鹿抬起头,好奇地看著这些新来的“住户”;梅花鹿则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让它们跑,跑累了就消停了。”老巴图笑著说,“这东西灵性,知道这儿没天敌,过两天就安稳了。”
最后剩下那头死羊。老巴图把它拖到家里前院屋檐下,就著最后的天光开始剥皮。刀子从下頜划开,顺著胸腹中线一路向下,手法利落,皮毛完整地揭下来,像脱下一件衣服。
“皮子不错。”老巴图抖了抖那张青灰色的羊皮,“冬天毛厚,做褥子暖和。”
图婭和丈母娘也从屋里出来了。图婭挺著肚子,扶著门框,看见那张羊皮,眼睛一亮:“爹,这皮子给我留著,等孩子出生了,给她做个小褥子。”
“行,给你留著。”老巴图笑呵呵地应道。
丈母娘则看著那剥了皮、白生生的羊身子,犹豫了一下,说:“他爹,这羊肉……要不煮了?越子跑了一天,图婭也馋这口,咱们……改善改善?”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山里人家,打到野物通常都留著卖钱或者醃起来慢慢吃,一次煮一整只,算得上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