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辽平原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此刻的萨尔图荒原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十座巍峨的钻塔像钢铁巨人般耸立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达的轰鸣声震碎了万年的寂静。
这里不再是那是“青天一顶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红”的苦日子了。
一辆辆满载著钻杆和套管的重型卡车,压过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捲起漫天雪雾,直接开到了井架底下。
王进喜站在钻台上,手里握著剎把,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却亮得嚇人。
“好傢伙!这洋玩意儿就是带劲!”
他看著脚下那台正在高速旋转的转盘,感受著脚底传来的那种充满力量的震动,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以前咱们在玉门,搬个钻头都得靠人拉肩扛,喊著號子往上顶。现在可好,大吊车一鉤,『嗖』地一下就上去了!这哪里是干活,这简直就是享福!”
旁边的徒弟小马一边记录数据,一边乐呵呵地接茬:
“队长,沈局长给咱们配的这套液压系统,劲儿大得没边了!这一天打的进尺,顶咱们以前干半个月的!”
“少废话!盯紧了压力表!”
王进喜虽然嘴上夸著机器,但心里的弦一刻也没松。他知道,这地底下埋著的是宝贝,但也藏著老虎。
越往下钻,地层压力越大,稍有不慎,就是井毁人亡。
“深度1200米!”
“泥浆比重1.5!”
“继续钻!加压!”
王进喜的吼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他就像是一个正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死死地盯著那根不断钻入地心的钻杆。
沈惊鸿站在不远处的指挥车旁,裹著军大衣,手里拿著保温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局长,王队长这几天可是拼了命了。”
陈卫国站在旁边,呼出一口白气,“他都三天没下钻台了,吃饭都是在上面凑合的。您劝劝他吧,別把身体熬坏了。”
“劝不住的。”
沈惊鸿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他是铁人。铁人是不需要休息的,他需要的是油。只有看到油喷出来,他的魂儿才能落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令人心悸的怪异啸叫声,突然从井口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著,原本平稳旋转的钻杆猛地一颤,像是被地底下的什么怪物狠狠咬了一口,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好!有井涌!”
王进喜脸色骤变,大吼一声:“提钻!快提钻!压力表爆了!”
井底的高压油气层被钻穿了,巨大的地层压力顺著井筒疯狂上涌,泥浆池里的液面开始剧烈翻滚,像是煮开的沸水一样。
这是井喷的前兆!
如果不马上压住,这口井就废了,甚至整个钻塔都会被掀飞!
“加重晶石粉!快加泥浆!把压力压回去!”
王进喜扔下剎把,衝著泥浆池的方向狂奔。
现场乱作一团。
战士们和小工们扛著沉重的重晶石粉袋子,跌跌撞撞地往泥浆池里倒。
可是,那泥浆池里的搅拌机却因为超负荷运转,突然冒出了一股黑烟,“咔嚓”一音效卡死了!
泥浆不搅拌均匀,就无法形成足够的比重压井。
看著那不断上涨的泥浆液面,看著那即將失控的井口,王进喜急红了眼。
“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一把甩掉身上的羊皮袄,露出了里面的单衣,顺手就要去解裤腰带,那架势,分明是要像歷史上那样,跳进刺骨的泥浆池里,用身体去当搅拌机!
“都闪开!我下去!”
王进喜大吼著,一条腿已经迈上了池沿。
“你给我站住!”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衝到了泥浆池边。他一把拽住王进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这个山东汉子给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沈惊鸿瞪著眼睛,一脸的怒气:
“这泥浆是强碱性的,大冬天的跳下去,你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局长!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进喜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指著井口嘶吼道:
“没搅拌机,泥浆沉淀,压不住井啊!这口井要是废了,咱们怎么跟国家交代?怎么跟毛主席交代?我王进喜就是废了两条腿,也得把这口井保住!”
“谁说没搅拌机了?”
沈惊鸿冷哼一声,並没有鬆开手,而是转头对著身后的卡车队大喊:
“二號车!把那台备用的『神州一號』自动搅拌泵给我拉过来!立刻!马上!”
“轰——”
一辆重型卡车迅速倒车,停在了泥浆池边。
车斗上,一台造型奇特、连著粗大管路的红色机器露了出来。
“接管!启动!”
隨著沈惊鸿的命令,几名技术员手脚麻利地將吸管和喷管插入泥浆池。
“突突突突——”
大功率柴油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台自动搅拌泵瞬间全速运转,巨大的吸力和高压喷射流在泥浆池里製造出了一个恐怖的漩涡。原本沉淀的重晶石粉,在几秒钟內就被均匀地搅动起来,泥浆的比重迅速上升。
“这……这是啥?”
王进喜愣住了,提著裤子,傻傻地看著那台疯狂工作的机器。
“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沈惊鸿把地上的羊皮袄捡起来,披在王进喜身上,语气虽然严厉,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温暖:
“王进喜,你给我听好了。”
“你是铁人,是咱们石油战线的旗帜。你的身体是国家的本钱,不是用来填泥浆池的!”
他指著那台正在轰鸣的机器,眼神坚定:
“现在是新中国了,咱们有技术,有设备。这种拼命的笨法子,以后不许再用!”
“留著你的好身板,给国家多打几口井,多出点油,那才是最大的贡献!”
王进喜看著沈惊鸿,又看了看那台比十个人下去搅拌还要管用的机器,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局长,俺听您的!俺留著这条命,给国家钻油!”
“泥浆比重达標了!压井!”
隨著王进喜一声令下,高比重的泥浆顺著管线轰入井底。
原本躁动不安的井口,终於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股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地层压力,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危机解除。
所有人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却掛著劫后余生的笑容。
“好险……”
王进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想从兜里摸根烟抽。
突然。
脚下的大地再次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这一次,不是井喷的危险信號。
而是一种……来自地心深处的、欢快的律动。
“咚!咚!咚!”
钻杆像是被人从下面狠狠敲击著,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巨响。
沈惊鸿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快步走到井架前,死死盯著那个黑黝黝的井口,嘴角勾起一抹狂喜的弧度。
来了。
终於来了。
“全体后退!快!”
沈惊鸿大喊一声,拉著王进喜就往后跑。
“局长,咋了?又要井喷?”王进喜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井喷!”
沈惊鸿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龙!是黑龙要出海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震碎了荒原的寧静。
井口上的防喷器被巨大的压力顶开。
一道漆黑的、粘稠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液体柱,如同一条愤怒的黑龙,咆哮著衝破了束缚,直直地冲向了百米高空!
黑色的雨点,漫天洒落。
那是油。
是工业的血液。
是这个国家期盼了百年的……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