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也很清楚,这种调查的可怕之处不在於找到实据,而在於其带来的政治压力和舆论影响。
一旦被贴上“被调查”的標籤,很多机会可能就会就此错过,未来的发展也会蒙上阴影。
而且,调查过程中,难免会有人趁机落井下石,或者被误导做出不利的证词。
必须有所行动,不能坐以待毙。但直接对抗调查组是愚蠢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然后……釜底抽薪。
想到这里,李振华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这个號码不是打给杨厂长,也不是打给任何可能提供帮助的上级,而是打给了林桃桃所在派出所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林桃桃清脆的声音。
“喂,哪位?”
“桃桃,是我,振华。”
李振华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振华?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吗?”
林桃桃有些意外,通常李振华不会在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
“嗯,有点情况跟你说一下。”
李振华语气轻鬆,仿佛在聊一件寻常小事。
“厂里来了个调查组,上级派来的,要对我进行一些调查。”
“调查组?”
林桃桃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调查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李振华笑了笑,安抚道。
“就是有些人写了些匿名信,反映了一些不实的情况,关於我和娄董事女儿交往,还有厂里一些工作安排什么的。组织上按程序核实一下,很正常。”
“匿名信?这还叫没什么大事?”
林桃桃急了。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整你!振华,你別不当回事!这种调查很麻烦的,就算最后查不出问题,也会对你造成很坏的影响!我这就请假过去找你!”
“別,桃桃,你听我说。”
李振华连忙阻止她。
“你现在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调查组下午就进驻厂里了,我会配合他们调查,把事情说清楚。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让你担心,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情况。免得你从別人那里听到风言风语,反而更著急。你放心,我没事,我能处理好。”
电话那头的林桃桃沉默了几秒钟,她能听出李振华语气中的镇定和自信,但这並不能完全消除她的忧虑。
她了解体制內的规则,知道这种调查的厉害。
“振华……”
林桃桃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需要我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
李振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对了,这事先別跟伯父伯母说,免得他们担心。等调查结束了,我亲自去跟他们解释。”
“嗯,我知道了。”
林桃桃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那你……隨时保持联繫。”
掛断电话,李振华深吸了一口气。
给林桃桃打这个电话,一是为了安她的心,避免她情急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二来,也是一种未雨绸繆。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最坏的一步,林桃桃就是他绝地反击的关键。
下午两点,由上级单位纪检组副组长带队,一行五人的联合调查组准时抵达红星轧钢厂。
杨厂长率领厂领导班子成员在厂部大楼前迎接,气氛严肃而凝重。
李振华站在杨厂长身后,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与调查组成员一一握手时,不卑不亢,眼神坦然。
简单的见面会后,调查组隨即在厂部会议室设立了临时办公室,並立即开始了工作。
他们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分別与厂领导、中层干部以及相关人员进行谈话。
第一个被请进会议室的,就是李振华。
会议室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条桌,调查组五人坐在一侧,李振华独自坐在对面。
气氛压抑,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带队的是纪检组的张副组长,一位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干部。他首先宣读了调查纪律和相关要求,然后开始了询问。
“李振华同志,我们收到群眾反映,主要涉及三个方面的问题。请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
张副组长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第一个问题,关於你与资本家娄振华女儿娄晓娥的交往情况。请你说说,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交往的频率和內容是什么,是否存在超出正常工作需要的接触?娄振华或其女儿,是否通过你,在轧钢厂谋取过不正当利益?”
李振华早已打好腹稿,他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对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张组长,各位调查组的同志。我与娄晓娥同志的接触,始於娄振华董事来厂里听取工作匯报,当时娄晓娥同志隨行。之后,因为娄董事对厂里后勤管理有些兴趣,娄晓娥同志代为了解情况,有过几次工作层面的交流。此外,在一次偶然场合,我在莫斯科餐厅遇到娄晓娥同志,当时恰逢王海涛、高鹏等人寻衅滋事,我作为在场干部,有责任制止暴力,保护群眾安全。除此之外,我与娄晓娥同志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娄振华董事作为厂里股东,关心工厂发展是正常的,但我与他及其女儿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输送。这一点,厂里杨厂长和其他领导可以作证,我与娄家的所有接触,都在公开场合,合乎程序。”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將交往性质限定在工作和偶发事件的范围內,撇清了一切私人和利益关联。
张副组长仔细记录著,不时抬头看李振华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李振华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第二个问题,”张副组长继续问道。
“关於你破格提拔工亡职工贾东旭配偶秦淮茹进入后勤处仓库工作一事。群眾反映,秦淮茹文化程度不高,缺乏工作经验,你利用职权將其安排进重要岗位,存在以权谋私的嫌疑。甚至有人反映,你与秦淮茹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係。请你说明一下,提拔秦淮茹的理由和程序,以及你与她的真实关係。”
这个问题更为尖锐,直接指向了道德和纪律底线。
李振华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稍微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正气。
“关於秦淮茹同志的工作安排,我需要郑重说明。第一,贾东旭同志因公殉职,其家庭陷入困境,组织上关怀工亡职工家属,帮助其解决就业困难,是应有之义。第二,仓库保管员岗位,对文化程度要求確实不高,但更需要的是细心、责任心和吃苦耐劳的精神。秦淮茹同志在贾东旭同志去世后,独自支撑家庭,表现出了很强的韧性和责任心,这是经过考察的。第三,她的入职,完全按照厂里临时工招聘流程办理,经过了后勤处內部討论和厂人事科备案,程序合规。第四,她在近期厂里润滑油事件中,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並及时匯报,避免了重大损失,立下功劳,这充分证明了她完全能够胜任岗位工作。至於所谓的『不正当男女关係』,纯属恶意誹谤!我李振华行事光明磊落,绝无此类齷齪之事!这种污人清白的言论,不仅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秦淮茹同志人格的践踏!我恳请调查组彻查谣言来源,追究誹谤者的责任!”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不仅澄清了事实,更反將一军,要求追究造谣者。
这番义正辞严的表现,让调查组的一位年轻成员不禁微微点头。
张副组长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了一些细节,比如与秦淮茹接触的具体情况,是否给予过特殊照顾等。
李振华一一作答,滴水不漏,始终强调工作关係和程序合规。
“第三个问题,”
张副组长最后问道。
“有反映说你在所居住的四合院里作风霸道,搞一言堂,脱离群眾。请你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李振华听到这个问题,反而笑了笑,笑容中带著几分无奈和嘲讽。
“这个问题,我觉得最好请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或者我们院里的其他邻居来回答,可能更客观。我作为一名普通住户,始终尊重邻里关係。之前院里前任管事大爷易中海同志,试图违背政策,干预工亡职工家属的抚恤金和住房权益,我作为知情者,向街道反映了情况,维护了公平正义。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被认为是『作风霸道』、『搞一言堂』,那我无话可说。但我相信,街道组织和院里大多数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將问题引向了易中海的不法行为和自己维护正义的立场上,巧妙地化解了指控。
整个问话过程持续了约四十分钟。
李振华对答如流,態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对调查组的尊重,又坚定地维护了自己的清白和尊严。
调查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第一次正面接触,他们並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破绽。
张副组长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地说。
“李振华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请你先回去工作,隨时保持联繫,配合调查组的下一步工作。在此期间,希望你遵守纪律,不要与相关人员进行非必要的接触。”
“我明白,我会严格遵守纪律,积极配合组织调查。”
李振华站起身,向调查组成员微微頷首,然后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杨厂长和其他几位厂领导都等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关切。
见李振华出来,杨厂长连忙上前低声问道。
“振华,怎么样?”
李振华给了杨厂长一个安心的眼神。
“厂长,没事,就是把情况如实向调查组说明了一下。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的。”
他平静的语气和坦然的態度,让周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然而,李振华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调查组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找秦淮茹、找厂里的其他职工,甚至可能去四合院进行调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就在李振华被调查组问话的同时,市公安局某派出所內,林桃桃坐立不安。
放下李振华的电话后,她表面上强装镇定处理手头的工作,但心早已飞到了轧钢厂。
她了解李振华,知道他能力强,心理素质好,但更清楚这种来自上面的调查有多么可怕,往往不需要確凿的证据,仅凭怀疑和舆论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匿名信……调查组……生活作风……以权谋私……”
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心。
她绝不相信李振华是那样的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联想到之前莫斯科餐厅衝突中王海涛、高鹏等人的背景,以及李振华隱约提过的厂里和院里的复杂关係,林桃桃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復!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桃桃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李振华让她別担心,让她等,可她怎么能等?
等到调查结束,就算还了清白,黄花菜都凉了!
这种政治污点一旦沾上,以后的发展就会困难重重。
她想到给父亲打电话。
可是,父亲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去麻烦他,合適吗?
而且父亲一向原则性强,会不会认为李振华真的有问题?
但转念一想,父亲对李振华的印象很好,上次家宴后还夸讚过他。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李振华个人,更是某些势力对父亲看好的人才的打击,甚至可能隱含著更复杂的政治博弈。
想到这里,林桃桃不再犹豫。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父亲这个时候可能正在开会或者处理重要文件。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立刻联繫上父亲。
她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父亲办公室的保密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父亲身边那位沉稳的刘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