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舒轻轻道,“头一件,是关於柳家表姐的。她母亲前些日子来京。
听说已经和礼部黄侍郎家的公子定了亲事,如今已在闺中待嫁。”
她说著,抬眼看了看谢悠然的脸色,语气更加柔和。
“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我想著,也该告诉嫂嫂一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柳双双曾是被林氏乃至沈府眾人默认为未来儿媳的人选,对谢悠然的地位是潜在的威胁。
如今柳双双被接走,即將要嫁人。
沈兰舒这是在告诉她,她可以安心了。
谢悠然虽然早就从沈容与那里知晓柳双双的结局,但此刻听到沈兰舒特意来告知,心中仍是一动。
她在向她示好。
她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许惊讶,隨即是瞭然和感激,轻声道:
“原来如此,多谢妹妹告知。柳表妹能得良缘,也是好事。”
她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语气平和,更显大度。
沈兰舒见她领情,这才说起第二件事,神色间却带上了些许复杂和难以言说的意味。
“还有一事是关於张小姐的,明日,她就要抬进宣王府了。”
谢悠然正在为她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日?这么快?
她抬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么快?不是才赐婚不久?这般仓促?”
沈兰舒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声音更低:
“说是因是郡王纳侧妃,並非正娶,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
且钦天监算了日子,明日便是最近的吉日,便定了。”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不知是在感嘆世事无常,还是別的什么。
“总之,明日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去,便算是礼成了。”
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最近的吉日?
以右相嫡女的身份,即便只是侧妃,嫁入宣王府这等炙手可热的天潢贵胄之家,按常理也该有一番虽不及正妃、但也绝对体面热闹的仪式。
如此匆忙草率,是怕夜长梦多,流言再起?
她想起自己白天刚扔出去的那把火,她的行动晚了吗?
“原来是这样。”
谢悠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过的思量,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惋惜。
“张小姐那般身份,倒是委屈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却最是安全。
沈兰舒附和般轻轻点头:“是啊,总归是,陛下的恩典。”
沈兰舒想著,张敏芝是右相府的嫡女,都尚且身不由己。
自己只是沈府一个小小的庶女,以为和王家的亲事能落定,这楚郡王又在沈府出了事。
若一件事情,总是一波三折,她害怕这件事最终会落空。
只是自己的心事无人诉说,就想来看看大嫂。
谢悠然似是看出了沈兰舒的心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我看妹妹將来的姻缘就不错。”
听到谢悠然的打趣,沈兰舒红了脸颊,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閒话,沈兰舒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又温言让谢悠然好生休养,若有空可去她那里坐坐。
送走了沈兰舒,谢悠然心里那点关於张敏芝仓促出嫁的事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急切的期盼取代。
她没心思再做別的,只让小桃留意著前院的动静,自己则坐在临窗的榻边,时而看看更漏,时而望向院门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方帕子。
秋日的天光暗得早,不过申时末,暮色便已悄然漫上窗欞。
竹雪苑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將等待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
终於,外间传来脚步声,比平日归家的时辰明显早了许多。
谢悠然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心跳也跟著快了几分。
帘子被掀开,沈容与踏著暮色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著公务繁忙后的倦意。
但当他抬眼,目光与守在灯下眼眸亮晶晶望过来的谢悠然相遇时,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柔和。
“等急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谢悠然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微软,轻声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她注意到他似乎清减了些,官袍穿在身上更显挺拔,却也透出几分劳累。
“嗯,今日事毕得早些。”
沈容与没提自己为了挤出今晚的时间,午间连饭都未及用,只匆匆处理了紧要公文便赶了回来。
此刻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依赖,只觉得那点飢肠轆轆和疲惫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鬆开她的手,温声道:“去加件披风,夜里风凉。车马已备好了。”
她连忙点头,转身去內室,取了一件顏色素净的厚缎披风系好。
两人出了竹雪苑,並未走正路,而是沿著僻静的迴廊,直接通向后院一处平日少有人走动的小侧门。
门外,果然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匹也寻常。
元华则捧著一个用深青色布袱仔细包好的、不算大的方形提盒,候在车旁。
“爷,少夫人,都备妥了。”元华低声稟报,將提盒递上。
沈容与接过,亲自撩开车帘,扶著谢悠然上了车。
车厢內很简洁,铺著厚实的垫子,角落里固定著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散发著温暖的光。
他自己也坐了进来,將提盒放在两人中间。
元华轻轻关好车门坐在了车辕上。
“走吧。”沈容与低声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沈府后巷,悄无声息地匯入京城傍晚渐稀的人流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厢內空间不大,两人挨得很近。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微微闔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深青色的提盒上,是礼物吗?
他会给母亲准备礼物?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又是一暖。
沈容与虽闭著眼,却能感受到身旁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和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他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握了握。
“很快就到。”他声音低沉,带著抚慰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