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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最后一次了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穿著半旧的靛蓝学子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他身形清瘦,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上挎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手里还卷著一本书。
    低著头,步履匆匆,径直朝著巷子另一头走去,显然是赶著去学堂。
    是章磊。
    谢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敲击起来。
    她迅速隱到墙角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身影。
    他……竟然还在读书?
    她是万万没想到章磊竟还穿著学子服,走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读书也好,谋求其他出路也罢,他心中那份对右相府的恨意,绝不会因一身学子服而消弭。
    或许,这反而让他行事更隱秘,更懂得蛰伏。
    她看著章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处小院门口。
    门扉紧闭,门楣低矮,但门口石阶乾净,门缝里隱约可见院內晾著洗好的衣物,规规矩矩。
    这是一户虽然清贫,却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人家。
    谢悠然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信纸粗糙,是她从小院带来的。
    上面的字跡是她特意用左手写成,歪斜稚拙,像是个识字不多的半文盲所写。
    她前世比章磊晚死,后来在张敏芝打她发泄的时候听得了他姐姐章丽的死因。
    因章丽容貌艷丽,得了右相的宠爱。
    张敏芝口中的章丽是一个会算计的女子,妄图生下孩子想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知死活地怀了孩子,犯了张夫人的忌讳。
    最终死在张夫人手里,对右相来说,不过是下边人送进来的一个玩意。
    新鲜一阵儿就行了,张夫人的娘家显贵,右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信件中写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写了近日京中另一桩风流韵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在沈府宴上与好色成性的楚郡王成就好事。
    沈府的惊扰根本就不是婢女,而是这位相府嫡女。
    谢悠然知道,外界都在说右相府和宣王府早就在议亲事,是在为张敏芝做遮掩。
    若是她仅仅只是说这些,不足以打动章磊。
    毕竟他现在已经在默默地收集右相府的罪证,不宜打草惊蛇。
    一个嫡女的不洁,並不能动摇右相府。
    她在信中写了误导人的言论。
    想著沈容与这段时间在忙的事情,她能猜测出皇上並不想看宣王势大。
    可以想见这种关头,右相府和宣王联手,皇上不会同意的。
    所以在沈家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右相舍了女儿的名节来达成和宣王的结盟。
    生米煮成熟饭,右相去皇上跟前哭诉,宣王去皇上跟前请罪。
    將皇上架了起来,无奈赐婚。
    最后,只有冷冰冰的两句话:“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將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虽然张敏芝和楚郡王是意外,但右相府和宣王结亲是事实。
    她虽然没说实话,但从沈容与的处事,她確定皇上是不想这两方人结亲,也算不上误导章磊。
    没有落款,没有要求。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
    快速用一块灰布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蹲在墙角玩石子的两个小乞丐面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脏兮兮的手伸出来。
    谢悠然却收回手,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粗嘎嗓音道:
    “看见前面那个穿蓝衣服、背著书袋的书生没有?
    追上去,把这封信塞给他。
    別多话,塞了就跑。
    这两枚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机灵,看了眼那学子服的背影,又看看铜钱,重重点头:“晓得!”
    谢悠然將信和一枚铜钱递给他,自己捏著另一枚。
    “事成,回来这里,再给你一枚。”
    小乞丐抓起信,像只灵活的泥鰍,嗖地钻出巷子,朝著章磊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乞丐走了,谢悠然就將另外一枚铜钱给了他的同伴
    然后立刻转身,闪进旁边的胡同,將自己隱藏在一堵断墙之后,只留一道缝隙,紧张地注视著巷口和那小院方向。
    章磊去而復返,正快步朝著自家小院走来。
    他手里捏著那封皱巴巴的信,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確认他收到信,就没有再看下去,迅速缩回断墙后,確认无人注意。
    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顺著原路,七拐八绕,朝著租赁小院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静下来。
    那封信,连同里面承载的前世血泪与今世算计,已经交出去了。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溅起何种水,掀起多大波澜,都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她也不会再去掌控。
    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她主动出手,用这般阴私隱秘的手段,去拨动前世的仇怨。
    无论章磊是选择隱忍蛰伏,让那封信石沉大海,还是被仇恨驱使,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或自取灭亡的事。
    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会再去联繫他,不会再去引导他,更不会去確认结果。
    前尘旧债,那些属於前世谢悠然的屈辱与痛楚,到此便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想起清晨沈容与握著她的手,说“今晚带你去见你母亲”。
    想起他眼底那份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疼惜与承诺。
    或许,真如他所言,都过去了。
    她该往前看了。
    不是为了沈容与,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婚事,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好不容易挣到眼下这一隅喘息之地的自己。
    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回到了那间租赁的僻静小院。
    关紧院门,她迅速脱下那身半旧的靛蓝男装,换上来时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將换下的男子衣物、束髮的布巾,甚至那双布鞋,统统捲起,走进狭小的灶披间。
    灶膛里还有昨夜宋岩可能取暖留下的灰烬。
    她蹲下身,点燃火摺子,橘红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布料,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將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一点点吞噬成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