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芝这副做派,她丝毫不意外。
这位相府千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满腹心思,今日都系在沈容与一人身上。
在自己这个冲喜新妇、即將被弃的糟糠面前。
张敏芝连一丝眼神的浪费都觉得不值。
她要维持在沈容与和沈家长辈眼中优雅得体、家世显赫的完美形象。
然而,张敏芝越是如此刻意地无视,谢悠然便越能感受到那无视之下汹涌的嫉恨。
毕竟,自己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却占著她梦寐以求的位置,甚至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也未曾注意到张敏芝的到来。
她知道,张敏芝今日不会主动来招惹她。
但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敏芝最大的刺激。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作为沈容与的妻子站在这里。
园中热闹继续,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沈容与好不容易从族中长辈与不断上前道贺的宾客中脱身,寻了个由头暂离了正喧闹的前厅。
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午宴时,隔窗瞥见的那抹安静坐在阁角落的身影。
想起之前她去定国公府的赏宴上回来之后,还掉过的两滴眼泪。
她被人欺负了。
自己当时昏迷,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自己已康復,自然该去看看,不然怕是晚上回去又要独自垂泪。
想到这里,不期然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的折辱和凌虐。
耳根微红,罢了,谁让她当时是真受了委屈呢!
今日这宾客盈门、心思各异的场面,比之当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便转了方向,朝著女眷聚集的沁芳园行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顺便叮嘱她两句。
沁芳园內木掩映,笑语隱约。
沈容与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通往园子的月洞门外,虽隔著一段距离和疏落的树,却仍如磁石般瞬间吸引了许多目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直用余光扫视各处的张敏芝,心臟猛地一跳。
她立刻调整了站姿,侧身对著沈容与可能走来的方向,垂下眼瞼,状似欣赏手中的团扇。
確保自己能呈现出最美好的侧影,並计算著不经意回眸的最佳时机。
而近日谢悠然一直防备著柳双双会出什么乱子对付她,自然对身边比较警醒。
沈容与已出现,她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道清雋的身影。
她自然地后退半步,將自己藏身在一根粗壮的廊柱之后。
隔绝了沈容与以及大多数人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衣角。
“云昭妹妹,”她轻轻拉了一下正兴致勃勃看投壶的楚云昭,低语道,“我离开片刻。”
楚云昭回头,见她神色平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姐姐自去,我在这儿看著。”
谢悠然又对身边的丫鬟平安递了眼神,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
“去,想法子让柳家表小姐知道,表哥往这边来了。”
平安机灵,立刻领命,借著给小姐们添茶点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朝柳双双所在的人群挪去。
吉祥和如意今日没有跟在谢悠然身边。
谢悠然安排她们两个,一个看著点柳双双,一个看著点张敏芝。
所以两个小丫头就在这院子里晃荡,偶尔帮其他小丫头跑跑腿。
“吉祥,走,跟我去换点茶水,姑爷过来了。”
吉祥一直都在离柳双双不远的地方,就算平安说得很小声,她也还是听见了。
表哥过来了?
她为何会过来,这里都是女眷,虽偶尔也有男眷过来让小丫头给自家人递话。
但是表哥今天来这里会是找谁?
柳双双的手紧了起来,他不会是来找谢悠然的吧?
柳双双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著谢悠然。
谢悠然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柳双双已经看向她了。
这才理了理並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从廊柱后翩然转出。
她並未急切地奔向沈容与,而是选了一条需要绕过小半片桂树林。
却能更自然与沈容与相遇的路径,步履从容,姿態优雅地款款行去。
这片桂树林位於沁芳园偏隅,景致虽好,但因离主要活动区域稍远。
此时人跡稀少,正合谢悠然心意,清静,也更方便她等会儿的行事。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短暂地延长时间。
是留给柳双双的反应时间。
果然,在她身影没入林荫后不久,柳双双便从热闹处脱身,独自一人也朝著这个方向快步赶来。
沈容与远远瞧见谢悠然独自往这边来,且方向是越发偏僻的桂树林深处。
心下便瞭然,她是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与他交谈,以免落人口实,或是引出不必要的关注。
他本也无意在满园女眷前引人注意。
她曾经说过,都怪他引来的狂蜂浪蝶,才会导致她被人折辱。
如此,他更不方便出现在眾多女眷面前了。
往后他会注意避开这些女眷。
遂脚步一折,也自然而然地向树林边走去,打算在那里简短说两句便离开。
另一边,张敏芝已摆好了最优美的姿態,垂眸凝睇团扇上的刺绣,心中默数著沈容与走近的步数。
只待他行至恰当距离,便可讶然抬首,展露最恰到好处的惊喜微笑。
一息,两息……预想中的脚步声並未临近。
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
只见那道清雋如玉山的身影,竟在半途偏离了通往她这边的青石路。
转向了侧方那片幽静的桂树林!
而他前方不远处,那抹属於谢悠然的背影,正裊裊消失在金桂与翠叶交织的掩映之后。
张敏芝脸上的完美表情瞬间僵住,捏著团扇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怎么跟著谢悠然去了?去那种偏僻地方?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不能失態!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
可让她此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地,已是绝无可能。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冲喜女能引走他的目光,甚至让他移步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