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瑞尔的虚擬三维形象，静静地散发出微光，但却沉默著一言不发。
    卡拉呆滯地看著那根，已经裂开的六棱水晶柱。
    双手微颤，將它轻轻放在测试台上。
    动作极其谨慎小心，放下后立刻收回手，连碰都不敢再多碰一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好像是一个引发连锁反应的突破口，裂痕开始在高度精密的聚合水晶內部迅速蔓延。
    直到最后，又是咔嚓一声。
    原本完整的六棱水晶体，在金属檯面上断裂开来。
    就只剩下三块不规则的晶体残片，还有散落的细碎晶粒。
    死一般的寂静，逐渐蔓延开来。
    甚至就连呼吸声、机械的轻微运转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寂静中，卡拉睫毛轻颤著，喉咙乾涩的轻声问道。
    “布瑞尔，还有办法修復……或者至少把里面存储的设备和材料，抢救还原出来吗？”
    “抱歉，尊敬的主人，由於聚合水晶的结构特殊性，一旦碎裂后修復难度极高。
    需要前往五级以上的氪星实验室，申报审批。
    至於，提取已损毁水晶內的物资设备……
    截止布瑞尔的资料库更新，这还是一个正在攻坚中的技术难题。”
    卡拉呆呆地坐在试验台前，身体僵硬、手脚发冷。
    耳边是一阵阵的嗡鸣声，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之外，就只剩下一句话。
    “我，回不去了……”
    没有聚合水晶內的氪星设备、材料。
    仅依靠地球人类的技术、原料，想维修幻影引擎就是个笑话。
    幻影引擎无法启动，那就连冒险尝试跃迁，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
    之前的所有设想，返回睿欧恆星系，寻找过去的战友、朋友。
    在此刻，全部化为泡影。
    卡拉低头，盯著桌上的水晶碎片。
    晶体折射出的微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却好像即將熄灭了一样。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多懊悔抱怨，也无济於事、不能解决问题。
    但当她想要重新调整状態，集中注意力再想办法的时候。
    一阵强烈的刺痛感，突然从右手直躥而上，就好像是被击穿了神经中枢。
    整条右臂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无数疯狂扭曲，想要將周围一切全部撕碎的念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咬牙忍著痛，回过神再看的时候，卡拉才终於注意到。
    自己垂在桌下的右手上，已经生长出了大片尖锐的骨刺、坚硬的骨甲。
    而且这些骨刺骨甲，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转眼间，症状就已经越过小臂、手肘逼近了肩胛。
    原本覆盖在右臂上的黑色皮肤衣，也被迅速生长的骨质撕裂、刺穿。
    而骨甲尚未覆盖的皮肤，也在失去血色，变成一片看起来僵硬又死寂的灰黑。
    “主人！你的手！这是……毁灭日基因异变？！”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量流扰动，布瑞尔始终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连接上应急生存箱的四条机械手，都在此时动了起来，试图帮卡拉压制住正在失控的右臂。
    然而，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机械臂，根本就没有多少力量。
    刚触碰到那布满骨甲的右臂，就被巨力强行弹开、折断，反向崩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卡拉从座椅上摔倒在地，用身体死死压住颤抖的右臂。
    左手捏住右肩，捏的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骨刺、骨甲层层碎裂。
    骨屑残片，混合著暗红色的血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骨甲生长的速度，却並未因此减缓。
    反而隨著每一次心跳，继续加速失控。
    因为片刻之前的心神失守，本就不稳定的毁灭日基因，也挣脱了意识的控制开始暴走。
    充斥著狂暴力量的毁灭日基因，在卡拉的意识深处咆哮著。
    灼烧著她的神经，也考验著她的意志。
    如果无法返回自己的宇宙，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战友，也没办法亲眼確认堂弟的情况。
    以后就得被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终此一生。
    那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彻底陷入疯狂，拥抱氪星人血脉深处潜藏的，真正的力量……
    血管寸寸断裂，却又在强大的生命力中迅速重组。
    肌肉纤维被撕裂成絮状，新的骨骼刺破皮肤、噼啪作响。
    卡拉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粘稠如血。
    布瑞尔的电子音，逐渐在她耳中拉长成模糊的杂乱嗡鸣。
    细碎的骨芽已经越过肩膀、脖颈，向著她脸侧蔓延生长。
    卡拉牙关打颤，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不过……正在此时。
    那个听起来一惊一乍，但却让卡拉心中惊喜的熟悉声音。
    却从听觉神经，直接传入了她的意识中。
    “臥槽！你可是真能惹麻烦，毒爷我刚刚进入休眠状態，差点都没感应到。
    变成没脑子的暴力猩猩怪，你倒是轻鬆不用思考了，那我不白忙活一场了吗？
    亚尔夫海姆都被屠光了，我到哪去再找一个光亲合度这么高的……”
    话音未落，原本隨著毒液断绝联繫、陷入沉寂。
    已经从卡拉右臂上消失的那圈黑色“臂环”，此时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黑色的共生质流体，以“臂环”为中心向周围快速蔓延。
    眨眼间就取代了皮肤衣，覆盖住了卡拉的整条右臂。
    狂暴生长的骨甲在触及黑色流体的瞬间，就好像是街边撒酒疯的醉汉，突然被一盆冰水泼在脸上。
    没有立刻消退，但却已经停止蔓延之势，转为僵持。
    “哎呀！有点劲！够顽强！不过……”
    原本如石油般粘稠流动的黑色共生体，迅速包裹住了那些骨刺和骨甲，反向渗透深入其中。
    这下毁灭日的力量，再没了继续挣扎的余地，又一次被压制了回去。
    剧痛稍缓，脑海中疯狂的咆哮声越来越小，意识逐渐清明。
    卡拉有些脱力，软绵绵的仰躺在地上。
    但却长舒了一口气，好像……终於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侧面看向身边，那张从逐渐褪去的黑色流体中，缓慢浮现出来的毒液脑袋。
    劫后余生的卡拉，淡蓝色的双眼中，似乎蒙著一层水汽。
    刚刚强撑著扬起一丝笑意，但还来不及开口道谢。
    一直在全程旁观，三维虚影不断闪烁的人工智慧布瑞尔，突然像是快死机了一样的发出了电子音。
    “这不可能……氪星最顶尖的科学家团队，花费数千年科研攻坚，最后都没能控制住的毁灭日基因。
    你这一团共生体为什么能做到？这不符合常理，这完全超出了正常的计算模型，逻辑……校验……”
    “小老弟，冷静点別激动。宇宙很大，万物各有所长，氪星人的资料库在这个宇宙可並不绝对通用。”
    毒液伸出一只大爪子，拍了拍应急生存箱。
    下一秒，那一双白色大眼泡，又盯上了已经破碎的聚合水晶。
    “我滴个乖乖？！这玩意不会就是你那个，能变成水晶小屋的神奇科学道具吧？
    卡拉，我才刚刚躺平休眠了一小会，发生了什么？这咋就碎了？！”
    “我……是我搞砸了，全搞砸了。”
    卡拉撑著身体，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却垂下了头。
    想解释现在的情况。
    说幻影引擎已经修不好了，继续造飞船也没了意义，下一步该做什么脑子里同样是一团乱麻。
    但要开口，卡拉又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抱怨。
    可刚才，明明是她先说要把毒液赶走的。
    所以，硬是半天也没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然而再抬头时，卡拉却注意到。
    毒液已经伸出了几条触鬚，將破碎的聚合水晶碎片逐一托起。
    “嗯，不错，空间压缩技术，还有……嗯、嗯……原来如此。
    小型孤独堡垒、水晶庇护所，还真是高科技呀！
    二三十层，不！四五百层楼高的高科技，嗯，完全看不懂捏……反正都碎了。
    你们要是修不好，那本毒爷我可要凭感觉，隨便试著修修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