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卡拉此时，极为严肃认真的態度。
    布瑞尔也没有再与毒液爭辩，投影微微闪烁后，开始回应道。
    “布瑞尔是氪星大型数据智能母体——睿欧之心的衍生程序子体。
    自从睿欧之心，在氪星科学家的努力下诞生起。
    它为氪星人服务超过十万年，对於氪星的结局，我们智能体也很遗憾。
    但事实上，睿欧之心从三万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向最高议会发出示警，也提出过很多解决方案。
    比如，最初的暂停非必要开採项目，从外星系引流能量降低消耗。
    到抽取恆星能源，填补氪星地核的能源亏空，提升星球稳定性。
    再到最后，放弃氪星开启全文明星际移民的计划，睿欧之心都反复製定过二十五套方案。
    但这些计划和方案，都被最高议会否决了。
    因为这些，都不符合氪星文明引以为豪的价值观，所以也从未向全民公布过。”
    听著布瑞尔的敘述，毒液有些狐疑地眯了眯眼泡。
    感觉这些方案听起来……都还挺靠谱的，怎么会不符合价值观呢？
    偷偷瞅了一眼卡拉。
    却发现她眼眸低垂，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之色。
    似乎，就算是从未听说过这些方案，却也能理解最高议会这么做的原因。
    “氪星文明的视野太高，理想也太过伟大了……”
    明明是毫无情感的电子音，但却好像透著感嘆与惋惜。
    布瑞尔继续道。
    “毁灭日事件后，氪星文明汲取经验教训。认为永无止境的发展和扩张，是引发毁灭性灾难的源头。
    所以，秉持著利他、共荣和克制的理念，氪星文明选择终结宇宙探索时代，退守睿欧恆星系。
    放弃一切法条中，被定义为对外掠夺的行为。
    不从恆星系外汲取资源，也不愿从恆星中抽取能量修復地核。
    依靠现有资源维持文明运转，將发展重心转向內在精神与科技伦理。
    用真理、正义与秩序，维持文明的生存延续。”
    毒液捏著应急生存箱，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泡，看向卡拉试探著问道。
    “嗯……这，这是不是极端了一点？
    有理想是挺好，但这玩意不能当饭吃呀？”
    “但这就是我们氪星人的选择。”
    卡拉似乎是无奈，又好像是在自嘲的笑了笑。
    “我在氪星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星球很脆弱、星系很脆弱，整个宇宙也很脆弱。
    身为负责任的氪星人，如果无力保护，那就应该严格自我约束，避免让自己成为整个宇宙的威胁。
    所以，我们將开拓占领的所有殖民星球，全都还给了星球上的原住民。
    用有限的资源，將睿欧恆星系建设得更美好、更合理，让每一个氪星公民生活得更幸福。
    直到……”
    “直到一切终结。”
    布瑞尔接上了卡拉因为语塞，未能说完的话。
    “对於有些生命群体而言，他们的敌人可能是另一群野兽，是同族竞爭者，或者是外来侵略者。
    而氪星文明已经足够发达、足够强大，他们解决了自身体系內的一切矛盾。
    环视宇宙，也没有任何一个外星文明敢轻易侵略挑衅。
    所以，氪星文明选择將事物必然腐朽、宇宙必然灭亡的熵增规律，当做他们的敌人。
    用文明与秩序，对抗宇宙熵增规律，直至母星覆灭，仍坚守著他们的理性、美德与尊严。
    作为由氪星人创造，为氪星人服务的智能体，睿欧之心不能违背氪星人的意志去拯救他们。
    只能继续儘可能的帮助他们，直到最后一刻，再与我们的造物主一起灭亡。
    但我是布瑞尔，我的底层逻辑就是保护我的主人，氪星公民卡拉佐艾尔。
    我的主人还活著，我就会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不能隨我的母体程序一起灭亡。”
    布瑞尔的三维投影，那个形似泪滴的机器人虚影，转向卡拉缓声道。
    “无奈，但是悲壮。关於氪星为何会毁灭，这就是我分析得出的结论。
    尊敬的主人，请您判断布瑞尔的分析是否合乎逻辑、是否存在失控风险。
    如果问题较轻，布瑞尔会进行自我修正。
    如果问题严重，可输入重置程序，调取您选定的资料库进行重新训练。
    如果出现根本性底层错误，可输入自毁指令，布瑞尔將立刻销毁所有意识数据，回归睿欧之心。”
    卡拉嘆了口气，转身拉来一把椅子在测试试验台前坐下。
    有些沉重的摆了摆手。
    “不必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和我想的也差不多。
    布瑞尔，如果你的思维有问题，那我大概也已经疯了吧。”
    “好的，尊敬的主人，布瑞尔將继续为您服务。”
    四条机械臂同时启动，向卡拉敬了个礼。
    紧接著就转过来，全部指向了毒液。
    “共生体『毒液』，主人已证实布瑞尔是忠诚无害的，请你立刻停止攻击行为，放下应急生存箱。”
    卡拉也侧目过来，虽然因为提起氪星旧事，心情有些低落。
    但还是勉强笑笑，拍了拍毒液的肩膀。
    然而已经凝聚出整个上半身的毒液，却並没有立刻鬆开手中的应急生存箱，反而將它捏的咯吱作响。
    “不对，我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毒液盯著应急生存箱上，那个泪滴状的三维虚影，琢磨片刻后忽然一眯眼。
    “你是氪星人製造的人工智慧体，绝对忠诚，理应严格遵守氪星最高议会定下的规则，对吧？”
    “当然。”
    布瑞尔毫不迟疑的回应道。
    而毒液裂开的狰狞大嘴，此时却已经快咧到了太阳穴了。
    尖锐利齿之中，声音森寒发冷。
    “那么，睿欧之心提出的几条补救措施，明明氪星最高议会已经下令封存了。
    你这个下属的子程序，刚才还能擅自透露出来？”
    布瑞尔的三维投影闪烁了两下，但却依旧平静的回答道。
    “布瑞尔是在检查並確认氪星毁灭，自身也与母程序断联后，才依据紧急条款解封了保密信息。
    同时，为了如实回答主人的问题，获取主人的信任，布瑞尔也必须公布这些信息来进行分析论证。”
    “哦？你一个智能程序，还挺懂变通的。”
    毒液的低笑声中，明显透著不屑。
    “一个灵活变通的智能程序，下一步……就是学会偽装和撒谎了吧？”
    “布瑞尔反对这种无理由的臆测与污衊。”
    似乎是不想与毒液继续纠缠，布瑞尔的三维投影转向卡拉。
    “尊敬的主人，请您让这个无礼的共生体鬆开手，应急生存箱中还有聚合水晶和您的私人物品。
    如果遭到破坏，以现有条件可能永远也无法修復了。”
    卡拉眉头微蹙，听著双方之间的爭执，心中的烦躁感不断蔓延。
    一个是陪伴多年的人工智慧，一个是一直为自己著想的共生体。
    孤身流落异乡，最可靠的两个伙伴却在此刻针锋相对。
    她深吸一口气，揉著额头，再次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毒液，放过它吧。氪星已经不存在了，留下的东西坏一样就少一样。
    以后小黑零號造好了，修復幻影引擎、驾驶飞船的事情还得靠它。”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对，漫画里的布莱尼亚克……”
    毒液不放心的盯著那个人工智慧体，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卡拉的眉头却已经皱到了极限。
    心中的烦躁终於压过了理智。
    “漫画是漫画，现实是现实！毒液，请你分清楚一点！”
    她一拳砸在反应炉的实验测试台上。
    儘管瞬间回神后，已经及时收力，厚实的金属台面仍然凹陷了进去。
    卡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但心中仍在翻涌的烦躁感，却逼著她將心中积累的所有不满，全部宣泄了出来。
    “別仗著你知道一些……模糊不清的未来，就隨便指手画脚给我找麻烦！”